父亲在厨房没出来,我上警车时往楼上看了看,他的身影隔着纱窗,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散掉。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给我煮速冻饺子,出门饺子进门面嘛,他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我也有点后悔没直接下手,后悔没给母亲烧点纸,听说人死后魂魄还会在人间留三年,有人烧纸烧香什么的,那边的人就像接到电话一样,有感应。如果真是这样,我想对母亲念一句诗:没了生命,她独自活得深刻。这是我在归途中读到的。
母亲是客家人,据说祖上中过探花。她十九岁考入广东警官学院,大二辍学,失踪两年后又回到珠海,敲开了久违的家门。姥姥说她当时看起来很疲倦,像没睡好。姥爷死得早,我没见过,姥姥对母亲心心念念,寄托了一切希冀。她失踪的那两年里,姥姥四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母亲去了东南亚,学坏了。母亲回到家后什么都不说,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上往外看,珠海的空气好,街道也漂亮,小时候我去过几次,姥姥家的房子很大,她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房子送给我。其实姥姥一直有些怨母亲毁掉了自己的前程,曾托人捎话到东南亚要跟母亲断绝关系,后来她也等着母亲解释,可母亲始终什么都没说,只依靠着时间将过往译成潜台词,消解彼此的隔阂。
母亲本可以毫不费力地过上非常不错的人生。我在广深一带流窜时,白天窝在地下群租房,晚上去快餐店排队领免费的盒饭,大街上那些快乐精致的同龄人,总让我想起母亲。她如果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说不定我也能那样活着,而不是这般徘徊在生死边缘,可她做错了什么呢?我说不清,估计她也说不清。
母亲在家待了半个月,忽然对姥姥说她要去省厅上班了,有正式编制,管档案,副科级。姥姥确定母亲的精神是正常的,惊愕又欣喜,可过了两天,接到一个电话,母亲又失踪了。电话是她的上司王石打来的,说体检结果显示她怀孕了。我无法给母亲当时的心理状态下定义,她始终令我琢磨不透,我只知道在火车站,她遇到了父亲。
那时候的火车站很乱,基本被两个大帮派盘踞。东北帮最横,几个人组团混上车,腰里别着军刺,一车厢一车厢地挨个劫钱,最钟意衣着讲究的香港人。西北帮多是捞小钱的,卖一些劣质小玩意,开小牌摊,跪地乞讨之类的,收入少,风险也小。
父亲跟我说母亲的样子在火车站很扎眼,年轻好看,衣着鲜丽,眼里透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迷茫。一个黑溜溜的小孩拿着塑料盒凑过来要钱,母亲刚掏出钱包,父亲在一边说:“骗人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仍给了小孩两块钱,小孩接了钱,白了父亲一眼。
父亲说:“你越给钱,这种人就越多。”
母亲说:“我不想那么多,就为自己图个心安。”
父亲说:“你才多大啊,就开始图心安了。”
母亲说:“那你多大,就开始不求心安了。”
父亲说:“我在这儿坐一夜了,给出去三十多块,再心安我就回不去了。”
那也是个冬天,有雨,岭南短暂的阴冷季节,父亲外面披了件棕色风衣,里面是件灰色夹克,只有裤子不普通,军绿色的警裤,他见母亲盯着他的裤子看,解释说:“本来没打算穿,但想着防贼,就穿了。”
母亲说:“假的防不住贼。”
父亲说:“真的,但也不管用,还是被摸走了一兜零钱。”
母亲说:“我是说人是假的。”
父亲说:“我看你人还是假的呢。”
母亲说:“我又没穿假警服,哪儿假了?”
父亲说:“给小孩钱啊,你也说了,办好事就为自己心安,是不是挺假?”
母亲说:“信不信我报警抓你?私买警服,够关你半年的。”
父亲从大衣口袋里掏了掏,把证件在母亲眼前晃晃:“是假证够关多长时间?”
母亲将信将疑,父亲掏出一张照片说:“你帮我看看那个人,和这个照片上一样吗?我一夜没睡,眼花了。”
母亲对比了一下说:“看不清。”
父亲说:“应该不是,他不会这么张扬,人也胖点。”
母亲问:“这人犯了什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