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酒去,以后别老跑神。”Tony把摇壶扔进水池,“哐当”一声。
在雨乡,能数出一百件不可以做的事情,也能数出一百件必须做的事情。这两类时而互换,标准由Nick决定,由Tony决定,最终由老宋决定。老宋代表着最高标准和绝对正确,如果他不正确,那么就是他改了标准。这就是雨乡,和其他很多庸俗的地方一样,对事又对人。
Tony以为我会支持Nick。实际上,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俩谁能当上店长,反正不会是我,让我当我也不当,我讨厌这座被雾霾围剿的城市。
上完酒,我夹着菜单在卡座间游走,搜寻桌面上的空杯子。Nick又凑过来小声说:“太傻×了,那桌的雪茄刚点上,就要切掉带走。我昨天抽了根,扔了都不剩下,那玩意儿一剩下就是个烧火棍!”
“你买雪茄了?”
“客人昨天忘下的,我藏起来了。”
我很想在他脸上戳几个洞,离开的念头又升腾起来。
Nick拿了个纸袋,装好卡座的雪茄,绅士一般给客人开门,按电梯,电梯门合上时还微微鞠了一躬,回到吧台,签了张提成单,满脸得意。
Anne终于听懂Pete的笑话,捶了他一拳。Tony在一旁闷闷不乐。中年熟客和穿吊带衫的年轻女人,醉醺醺地钻进卫生间,即将留下一地纸团。酒水冰凉,烟雾缭绕,爵士乐**漾,投影仪在墙上放映着雪茄广告,土耳其女郎身着比基尼,拿着粗大的雪茄,镜头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美好而遥远。我并不确信那是不是土耳其人,就感觉是。总之,这是个一切如常的夜晚。我如常地想逃离这里。
在雪茄余下的奶油味消弭时,几个着制服的人敲门进来,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自我介绍:“烟草局的。”
Anne没应对过这种场面,近乎本能反应地说:“那……有预约吗?我们只卖威士忌和鸡尾酒……”她越说越没底气,扭头看看Pete,又看看我和Nick。
“店里卖雪茄吗?”
烟草局的人问着,已经绕过Anne,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小吧台。小吧台旁边,就是雪茄柜。里面的雪茄市价十万,成本近三万。我们都放下手头的活跟过去,他们已经打开了雪茄柜,把雪茄一排排抽了出来。
“烟草资格证拿出来看一下?”
“这都是客人存在这里的,我们就是保存一下。”Nick说。
“有证吗?”
“我们又不卖。”
“确定不卖吗?”
“我们只管保存。”
“检查一下,一共多少支。”
“这是我们的私人物品,请你们放尊重一点。”Nick不愿意了,伸手要去抢。
这会儿工夫,Tony已经钻进办公室,把老宋搬了出来。老宋的气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坦然而坚定地融入了战场,用一贯的缓慢腔调问:“怎,么了?”
“烟草局的,你们有证件吗?”
“一直,比较忙,没来得及办。”
“平时售卖吗?”
“为了方便顾客,也会卖点,主要是跟同好们,交流。”
“这个不合法的,得没收了。”
老宋招呼我们:“去,多拿几个纸袋,帮人家,装一下。”
雪茄装满了十几个袋子,老宋送他们出门,还亲自按了电梯,满口辛苦麻烦,对方只笑着点头,流露羞愧之色。
店里的气氛冷了下来,有两桌站起来要结账。老宋用高脚闻香杯倒了半杯格兰多纳十八年,从吧台开始,一桌桌敬过去,每一桌都送一排话梅酒,Nick端着个大托盘,紧跟在老宋身后,赔笑脸,接下茬。
凌晨三点,客人散去,一切打理好,仅有吧台的吊灯亮着。老宋喝多了,坐在吧台中间抽烟,没有把香烟夹在指尖,而是用拿雪茄的手势倒捏着,这是他不开心的表现。我们在他身后站成一列。
老宋连抽完三根烟,终于开口:“从今天起,店长是,Tony。”
Tony的身躯抖了抖,干笑一声。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他试探着提议:“我……请大家吃消夜去啊,宋老师一起。”
“今晚得宰你一顿。”隔了几秒,Nick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