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在夜里醒来好几次,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提起又放下。天亮时候起了风,吹得大门来回晃动,沙石翻走的声音像有人在踱步。何南叫醒奶奶,说有人在敲门,奶奶说那是风,何南仍穿衣下床,出来堂屋,顶着风推开院门,狭长的胡同里空无一人,冷冷的日辉洒在石板路上,倍觉寥阒。
“你爸说了,午饭时候才能到。”奶奶也跟着出来望了望,把何南拽回去,踮起脚又望了望。
饺子在盖帘上冻了一夜,白生生的,结着冰晶,丢进滚滚汤锅里,一个个翻着白肚。何南吃了半碗,没滋没味。奶奶开始忙活了,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蒸上馒头和方肉,厨屋上方积了层香甜的雾气。她还另起了一口油锅,炸豆腐、菜丸子、带鱼段,捞到盘子里焦黄酥脆,嗞嗞冒油。或许是要干的活太多,奶奶比平时显得有些慌乱,使唤何南一趟趟往街口的小卖铺跑,买芫荽,买酱油,又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到了中午,一切都备好了,她看见何南啃了口酸橘子,龇牙咧嘴的鬼样才想起了,说:“家里没醋了,你去干菜店打瓶醋,你爸最好吃那儿的老酸醋。”
何南又拿着钱和醋瓶去打醋,去时是小跑着,吸了一肚子冷空气,来时肚子疼得厉害,弓着身子在路边歇了好几次。等他走到胡同口,感觉不太一样,深幽的胡同多了些喧哗的氛围,家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
王鹏妈妈跟几个邻居从他家走出来,笑眯眯地说:“何南,快回家去吧,你爸给你带回来个新妈。”
旁人听了都笑,推了王鹏妈妈一下,何南听了这话,莫名地害羞起来。何安果真回来了,站在院子里跟几个熟人聊天,他穿着一身黑色冬衣,模样比印象里更消瘦,也有点陌生,没有所谓的新妈。何南憋了一肚子的喜悦,霎时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何安看见何南,顿时喜笑颜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走过来搂住他的头,按到肚子上来回揉搓。
“长高了不少呀!”
晚上过来吃饭的人很多,有邻居,也有一些何南不认识的人,何安坐在主位,把他搂在怀间。大人谈话,小孩插不上嘴,但何南听出来,是有人想给何安介绍对象,但何安并不搭腔,只是不断把从外地带回来的烟递出去,喝酒时用嘴唇抿着玻璃杯,吸溜得吱吱响,末了有些醉意才说:“我现在成年不着家,治病的账也没还完,没条件想这事。再说了,万事第一件,就是先把何南供上大学。”
说着,他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十块的塞到何南口袋里,小声说:“省着点,别乱花啊。”
何南玩弄起何安的钱包,黑色皮革,摸起来滑滑的,边缘有些磨损,里面有很多张银行卡,还有张全家福,妈妈戴了顶红帽子。
客人散后,何南说想跟何安睡一张床,但奶奶不同意,说何安挤了两夜的火车,要让他睡得舒坦点。奶奶就是这样,虽然很宠何南,但当何安回家时,她就显得有些偏心,这让何南很别扭。好在何安及时出面,让他睡在床里面,临睡前还说:“明天起来,爸带你去澡堂洗澡,我在钢厂里每天都洗澡。”
何南依偎在何安身边,睡得很熟,一睁眼天就清散散地亮了。老汤的吆喝声悠悠传来,何南忽然灵机一闪,轻悄悄爬下床,把昨夜的啤酒瓶拾到纸箱里,双手托着底,抵在肚子上一路搬到了胡同口。这一片的人早上都能听见一次老汤的吆喝,傍晚时还能再听见一次,都知道他跟一个傻儿子小汤住在附近,但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老汤性格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谁叫他老汤,他都答应,碰上五分、一毛的,也总是让给别人。大家都说,老汤要是做别的生意,肯定能发财。他还自己熬花生糖,一板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一口咬下去香甜脆爽,碰上小孩子卖破烂,或者手头没零钱了,他就给别人花生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