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可回到家,把挂在二楼的旧挂历摘下来,挂历是去年捡来的,上面印了很多名车和美女,她一页页地翻阅,找到了停在无水桥的那辆车,车标是四个连在一起的圈,她继续翻下去,又找到了模样扁平的跑车。直觉告诉她,跑车比四个圈的车要贵。当晚,她又梦见耶和华站在马路中间对她说:“你将生养众多,遍满地面。”
梅可下定决心去死,是在收到了一张假钱后。坐车的一个老头,耳朵眼神都不好使了,梅可看他可怜,便放下戒备心,到家才发现那张二十的票子假得厉害。她等着何安回来跟他诉苦,可何安迟迟不回家。自从何南说了彩礼的事情后,何安就回家得晚了,每次回来都把一堆杂物堆在门口,等堆不下时就运到垃圾场卖掉,可也卖不了几个钱。
梅可找不到人诉苦,心里就憋屈,又到二楼翻了翻挂历,就出门了。她走到路边,看着信号灯变红,变绿,信号灯照在沥青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儿子何南,又想起这大半辈子的时光,打心里觉得活着没劲。
熟悉的轰鸣声从北边传来,她踏出了第一步,看向马路对面,那个红色小人纹丝不动地亮着,像在暗示她等一等:红灯的时候被撞了,赔不了多少钱。她停下了步伐。白色跑车在梅可眼前一晃而过,轰鸣声震得耳朵疼,带起一阵风轻轻扑过来。速度的力量让梅可犹豫了下,她又想了想车库和未来的日子,坚定地迈出了第二步。
绿灯亮了,没有听见轰鸣声。红灯亮了,还是没有。这样等了几轮,她想今晚也许不会再有好车过来了,正准备回家,南边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像几十块巨石一起翻滚而来。白色跑车从相反的方向驶来,再次急驰而过,后面还有几辆聒噪的跑车,她看了看对面的灯,是绿色的,就迈开步伐,朝路中央走去。
“哎,我在这儿呢。”何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梅可一扭头,几辆跑车裹挟着风声,擦身掠过,渐渐远了。
何安浑身是土,脸上有血,他看着梅可发愣,又说:“你走路咋不看车?”
“你从哪儿回来的?”
“挨打了。以前抓住骂几句就算了,这次挨打了。”
“你偷啥了?”
“钱。”
“偷钱是该打。”
梅可搀扶住何安往家里走,何安疼得直咧嘴,他说:“我的腿,像是断了。”
“没事,回家我给你擦点药。”
到家后,梅可倒了一盆热水给何安泡脚,她这才看见何安的腿肉都被打酥了,像是长了几朵被碾压过的红花,一道道往下淌血。
“也没看清楚他们拿啥打的,应该是三角带。”
“你偷了多少?”
“有一千多吧,”何安从裆里掏出张二十块的票子,“我还偷藏了一张。”
劫后余生的第一天是礼拜日,梅可让何安在家躺着,自己去教堂做礼拜。和往常一样,她坐在教堂的最前面,祷告祷得最认真,唱诗唱得最响亮,她把自己铺开了,展平了,完全接受牧师的教导。礼拜结束,食堂已经做好了一锅烩菜,牧师讲了一上午的课,吃得很香。
梅可坐到牧师身边问:“你说,偷东西的人该咋处置?”
牧师咽下嘴里的东西,说:“耶和华对摩西说过,抓到了,就要加倍赔偿。”
“这样啊。”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儿子结婚等着用彩礼,我家里那个偷人家钱被打了。”
“哦……偷东西不对,但打人就更不对了,严重吗?”
“下不了床。”
“这样吧,我带几个兄弟姐妹去理论理论。”
“可《圣经》上说……”
“中国是法治社会,还是要关注一下现实的。”牧师顿了顿,又说,“主会保佑我们的。”
牧师带着梅可和几个教友来到那家汽修厂,牧师先表明了身份,再开始讲理,他的理就是,人偷东西可以报警,但打人是不对的。
“那就报警把他抓进去吧,我又没偷东西,我怕什么?”
“但你打人了呀,打人比偷东西严重。”
“他能偷东西,我就不能打他?”
“你不能用别人的罪抵消自己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