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药铺挣了钱,他们在忆往镇的某职工家属院上买了套三居室,不忙的时候就住在那儿,我也经常过去找表哥玩。幼时的县城没有暖气,一过冬,我们就生煤球炉。有次我和表哥从卧室打闹到客厅,不知谁撞了一下,一记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炉子和管子都倒了,未烧完的煤球滚出来,水壶里的温水洒了一地。我俩意识到闯了祸,赶紧收拾残局,弄得屋子比原来还要干净,可姑姑回家时还是发了脾气。原来是我们拖地时把水洒到了鞋垫上,鞋子再一踩,就结了泥巴。在姑姑的追问下,表哥编了几个蹩脚借口,最后供出了事实。
她气恼地吼道:“把炉子弄倒了就弄倒了呗,你们为啥不能直接说?”转眼,火就消了大半。
小时候,我总是摸不准姑姑的脾气,她能容忍我们某些方面的顽劣,又会因为一些我们注意不到的细节吵得天翻地覆,但脾气发完就散,转脸又因其他事发怒。后来姑姑在生病之际劝我说,少吃外面的辣椒,那都是毒素;而姑父则说,注意身体,气性不要那么大。
姑姑骂得最多的就是表哥,她总能找到骂他的由头,关门声音大,弄倒了水杯,叫他没有及时回应,火气噌的一下就蹿起来,倾尽所有词汇和句式攻击他。我观察过表哥挨骂时的表情,近乎于麻木。在姑姑的咒骂下,表哥开始离家出走,长则一个月,短则两三天,没钱了就回家挨骂,找机会拿钱接着消失。有时姑姑住院,孩子也需要照顾,姑父一人忙不过来就满世界找他,电话经常打到我这里。
表哥初中辍学,赶上非主流风靡县城,去理发店当学徒,也留了个象征潮流的发型。可几年下来,他并没学出手艺,推平头发回家里帮忙,偶尔偷钱跟朋友出去花,被抓住了就挨骂,但不会挨打。姑姑私下跟我说过,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孩子,不能打。姑姑不能生育,表哥是抱养的,表哥得知此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也许早就知道了。
为了给表哥娶妻,姑姑姑父又在镇上买了套四居室,一楼,还带个院子。表哥结婚那天来的人都赞叹他们家好看,有人说这辈子要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就太值了。
表哥婚结得比较早,小地方的风俗就是如此,早成家,早生子,早离婚。离婚的前奏是争吵。表哥的儿子不满一岁时,我陪他夫妻俩给孩子打防疫针,俩人在路上吵了起来,表哥发脾气,掉头回了家。姑姑当众狠狠骂了表哥一顿,又拿出五百块钱给表嫂买衣服,表嫂被这种暗藏玄机的偏袒弄得下不来台,俩人在路上又吵起来,表嫂拉开车门拎着孩子说:“你不停车,我就摔死他!”
我赶紧让表哥停车,目送表嫂坐上班车离去后,跟表哥又回到家。姑姑断断续续地骂了表嫂一下午,声音洪亮。晚上,表嫂打电话让表哥去她的亲戚家接她,一到家她就收拾东西要走,姑姑端着饭菜进来。我说别端了她不吃,姑姑的声调顿时就高亢起来:“她吃不吃是她的事,我得给她端!”她语气很凶,末了却有委屈的哽咽。次日,她领着表嫂买了几件衣服,相谈甚欢。
表哥和表嫂在离婚后还纠结过一段时间,坐下来谈过,也像之前那样吵过,最终结果是孩子留给表哥,两人彻底散了。日后,姑姑魔怔了一样,逢人就骂之前的表嫂,连说带演,语气表情都很生动,骂着骂着就哭,哭完了再重新骂一遍,若旁人不劝她,她能一直哭骂下去。尽管她已愤恨到如此地步,却还是低三下四地求前表嫂回来继续过日子。这份理智一直维持到她病入膏肓之际,主要表现在她发脾气的对象仍限于表哥和姑父,对旁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