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娣从后窗望出去,黑黢黢的白杨林,半片月光也没有,像是窗子上涂了层黑漆。她收回徒劳的目光,又问了一遍赖滑州:“你到底听见没有?有人在哭。”
“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我没病。”
“咔噔”一声,赖滑州拉灭了灯,把沈娣拽上床,粗鲁的热气扑在她脖颈间。一阵摸索后,沈娣像被触动了身上的某个机关,剧烈地战栗起来,牙齿上下碰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她抓着赖滑州脊梁上的肉,指甲嵌进去,往皮肉里摇动,赖滑州疼得后脑勺发凉,扫开她的手。沈娣战栗得更剧烈了,发出忽轻忽重的鼻息声,赖滑州伸手去摸,摸到了一脸热泪。他翻身躺下,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叹气。
“你轻着点,别让孩子听见!”
沈娣战栗的频率渐渐放缓,泪水凉凉地流完最后一滴,松开手里的枕巾,指节僵硬,仍在轻微地发抖。屋后面种了一片白杨林,枝繁叶茂,一遇到风就呜咽。她闭上眼,静听着,女儿在隔壁房间梦呓似的哼了两声,赖滑州也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切都归于平静。她突然睁开眼,下床走到窗前往外张望,几朵灰云流走,月色胧明,林中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东屋靠着门廊,开门声吵醒了赖氏,含糊不清的抱怨从里面传出来。沈娣打着手电,跟着焦黄的光圈,亦步亦趋地走入林中。她确信听见了哭声,起起伏伏,时断时续,消在风里,又借风而至。月色比刚才稍微亮些,她在林中转了半圈,四周空旷,地面平坦,但哭声就在耳边,她抬头看看天,枝叶在风中呼扇,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抚了一遍又一遍。手电的光移到一棵最粗壮挺拔的桐树上,缓缓向下移,在约有一人高的树身处照到了一个东西,沈娣忙走过去看,那是一个挂在钢筋上的襁褓,而钢筋深深地钉入树身。沈娣把襁褓捧起来,婴儿又哭了,哭声仍像从别处传来,奶香气却扑鼻可闻,她把手伸进襁褓探了探,是个女孩。
大美、二美早上起床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孩子,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跑。原来的襁褓已经湿透了,沈娣用毛巾给婴儿擦了身子,换了新的褥子,打开一罐奶粉,夜里喂了两次,早上喂第三次时,女婴仍吃得像头小狼,咬着奶嘴吮吸,好长时间才缓一口气。沈娣喊了两声赖滑州,没回应,她掀帘走出去,看见赖氏跟赖滑州在院角那儿说话。
“老赖,以前买的那袋纸尿裤放哪儿了?”
沈娣没想到,她这一开口让两人都吓了一跳,赖氏打了个哆嗦,头也没回就往自己屋里钻。
“你们娘俩说什么呢?”
“那个……妈说要回去了,我等会儿送她。”
赖滑州的不自然让沈娣恼火了:“我这是救了一条命啊,也算是积德的事,碍着她哪根筋了?”赖滑州连忙把她推回屋里去,沈娣接着说,“你们不用怕我把孩子留下,你连咱家这俩还养不起呢,我心里有数。”
“老家真的有事,一个亲戚家里办事,妈得给人回礼去。我给小姜打过电话了,他等会儿就过来处理。”赖滑州把一袋纸尿裤从床底下翻出来,探身看了看那女婴,讪讪地说,“这孩子,有点像你啊。”
赖氏在门外喊道:“沈娣啊,我先回家了,等忙过这阵,我再来看你们。”
“行嘞妈,让滑州送你去车站。”沈娣冲赖滑州摆摆手,“去吧去吧,把俩孩子送学校,一人买俩小包子。”
赖滑州蹬着了摩托车,尾管咳了两口黑烟,大美、二美坐在前面,赖氏坐在后面,挎着一个掉皮的黑旅行袋,四个人缓缓出了门,蔫巴巴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小。沈娣给女婴垫上了尿布,又抱起来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真觉得有几分像自己。
小姜是派出所的片警,经常在附近走街串巷,他家里人为了去驾校学车,托的是赖滑州照顾,教得尽心尽力,都是一把过。遗弃婴儿,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姜还带了一位女同事,一块开着警车来的。沈娣带他们去林子里转了一圈,讲了时间和经过,又回到家里沏了茶,女民警把女婴搂到怀里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