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瓶也是有区别的,瓶底有十字记号的两毛五一个,没有记号的一毛五一个。何南的一纸箱瓶子里,有六个有记号的,三个没记号的,合计一块九毛五,差五分钱就是一张澡票钱,老汤愿意给他凑个整。他想了想,跟老汤要了花生糖。平时胡同里的小孩就等着谁家来客人,有客人就会喝酒,喝完酒就有酒瓶,大家都让那家的孩子把酒瓶子拿出来,跟老汤换花生糖吃,可人多糖少,谁都吃不够。偶尔谁家里大扫除,也会整理出不少纸皮废铁,但那都是大人的事情,他们只会跟老汤要钱。
老汤从挎包的塑料袋里数出六块花生糖,琥珀色的糖块里嵌着饱满的花生仁,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块。何南道了谢,双手捧着花生糖回到家,何安已经醒了,正躺着抽烟,他把糖块递过去。
“我拿酒瓶换的。”
何安捏起一块,一口咬掉大半,嚼了两下,发出赞叹:“这糖这么好吃啊,去让你奶奶尝尝。”
“奶奶都不吃。”
“不吃也要让一让,去吧。”
何南把糖给奶奶送去,果不其然,她把糖放到了吊篮里,那里面还有娃哈哈、桃酥和蜜三刀。过年那几天,不断有客人上门,有人来就得坐下喝酒吃菜,家里的空酒瓶也一直不断,用酒瓶给何安换花生糖吃,成了何南的专属任务,听见老汤的吆喝声他就拎着酒瓶跑出去,邀功似的把糖递给何安,总能得到几句夸奖。一直到过了初十,何南一觉醒来,何安的人连同他的刮胡刀、皮带、钱包、黑色背包都不见了,奶奶说他是夜里走的,先搭车去安阳,再坐火车往西去。
何安走后,那些花生糖大半都进了何南的肚子,等开了春,剩下的糖在吊篮里慢慢软化,奶奶生怕坏掉,赶紧让何南吃掉。何南拿着糖分给了胡同里的小伙伴们,咀嚼起来跟橡皮泥似的,能拉出好长的糖丝,其中王鹏跟何南玩得最好,吃得也最多。
每个月初,奶奶都会带着何南去小卖铺给何安打电话,掐着时间,聊一分钟。先是何南跟何安说话,听他叮嘱自己好好学习,不许淘气,然后奶奶会接过话筒,叮嘱何安好好吃饭,注意安全。何南的期中考试成绩进了年级前十,何安许诺他,等期末如果还能进年级前十,就给他买一双运动鞋。何南问何安还想不想吃花生糖,何安笑着说想。
胡同里的孩子换到花生糖,都会分出去,何南每次只能得到一小块,只有王鹏拿到糖时会分给他一大块,他试着攒起来,可都很容易化掉,变成一摊黏黏的糖稀。王鹏说何南傻,不如直接攒啤酒瓶,等何安快来时再换成糖。可何安不在家,就没有人喝酒,酒瓶就异常难收集。
第一个酒瓶是在床底下找到的,何南用扫帚伸进床底下划拉笔帽,感觉碰到一个硬物,使劲一收,沾满灰尘和蛛网的啤酒瓶便咕噜噜滚了出来。第二个酒瓶埋在水管旁边的泥地里,一大盆洗衣水泼下去,地上冲出了一点翠绿,他抓着瓶口提起来,瓶身沾满了泥土,地面也凹了个酒瓶的形状。第三个啤酒瓶藏得最严实。入冬时候,奶奶买了棉花准备做新被子,他们爬上屋顶,扫出一片干净地方,把新棉花晒开,用棍子把里面的籽敲碎。屋顶角落堆满了经年的落叶与细小干枯的枝芽,厚厚的一层,何南敲棉花敲得心烦,泄气似的一棍子夯在枯叶堆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应。他把叶子掀开一层,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翠绿的啤酒瓶,瓶子里还有几只西瓜虫,没人知道酒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何南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进年级前十,奶奶也不带他去打电话了。他有些忐忑。有天晚上,奶奶不知出门去了谁家,回来后就一直哭,何南也跟着哭了,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做错了那么多道选择题。
奶奶把何南搂到怀里问:“你想你妈吗?”
“我不知道。”何南说。
“那时候你还小呢,不记事。”
“我爸还会给我买运动鞋吗?”
“奶奶给你买也行。”
“可我爸说外面的鞋子好!”
奶奶摸着何南的头,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