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又叹了口气。他活到三十多岁才明白,孩子的想法和大人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渴望新鲜的东西,都期许在别处的事物,给她做一百顿西红柿炒鸡蛋,也不如一顿半生不熟的牛排。离婚的时候,许箬芸给他的理由是淡了。在婚姻中,矛盾和隔阂都不是问题,有问题就吵呗,夏方他爸妈就是这样,从早吵到晚,吵得少了还不尽兴,怕的是吵都吵不起来。夏方也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意思,想了两夜,就去领了证,钢印盖在离婚证上,“咔噔”一声,特别有重量。离婚后,两人心里都隐隐有种期待,好像离了婚,生活就会因此变得不一样,未知性更强,更值得期待。后来的生活也确实不一样了,夏方当爹又当妈,可没半年工夫,生活又陷入了俗不可耐的深渊里,这种无力感像长在骨子里一样挣不脱。
许箬芸去了郑州做起了生意,夏方看她发的朋友圈,过得倒是挺滋润,餐厅、酒吧、独立书店,不同角度的磨皮美白。城市的确代表着更多的选择和变动性,不像留在忆往镇,可着圈转也没几个地方值得一去。许箬芸就是这么一个向往变动的人。两人刚谈恋爱时互送礼物,夏方送给她一件白衬衫,她送给夏方一个本子,扉页写着一句话:不停留在原点。夏方问她什么意思,许箬芸说,不想在家里住了,咱俩结婚吧。
许广胤早先在税务局当副局长,受贿遭人举报,一番调解后调到了林业局当正局长,而夏方他爸就逊色多了,在自来水厂当了半辈子小科长。夏方跟夏卿毕业后,老头儿倾尽人脉找了两份工作,百货公司和新华书店。夏卿是姐姐,把油水更足的工作让给了夏方,自己进了新华书店。可没两年,百货公司就倒闭了,新华书店却一直安安稳稳地开到现在,工作还很清闲。夏方借着姐姐的路子,开了家小书店,许箬芸总去买书,两人就这么认识了。那会儿的夏方,消瘦内敛,夏天把白衬衫袖子卷起来,秋天在白麻衬衫里套一件打底长袖,行事说话都比常人沉郁,认真审视的话也挺平凡,但在许箬芸眼里,就显得跟其他男孩不一样。
林业局虽说是个没什么油头的单位,许广胤也要退休了,但派头依然很足,弄得夏方像只受惊的兔子,问一句说一句。许广胤在官场混迹多年,眼光毒,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能混到什么位置。他很确信夏方这辈子都不会有多大的出息,然后欣然地接纳了。他自己知道,有出息的男人很容易对不起自己的女人。
夏家买房,许家掏了一半的钱,不但负责装修,还陪送了一辆车,宝马七系。所以许箬芸和夏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在婚宴上,大家看夏方的眼神有点怪,钦羡和不屑混织在一起,像软绵绵的刺。夏方端着红瓷酒盅,从头敬到尾,来者不拒,喝得晕头转向。许箬芸始终牵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手心潮湿的平凡。
许箬芸去了郑州后,一年回来两次,暑假一次,过年一次,一回来就挑地方请客吃饭。人看起来也光鲜,各种款式的套装小西裙,腰身还是年轻时那样,可脸蛋有了变化,像短了一截的被子,横竖盖不全的年岁。相比之下,夏方显得有些自暴自弃,比年轻时肿了半圈,以前宽松的白衬衫,现在能足足地撑起来,变化最大的还是性格,文弱的拘谨被生活磨成了满不在乎的油滑。两人一见面,瞟一眼就大概知道对方过得怎么样,无论对方过得好不好,心里都莫名泛酸水。
许箬芸给夏芽买了不少衣服,纸袋子堆了一排,她在夏芽面前摊开菜单,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好像夏芽要星星,她都能造艘火箭蹿到天上去摘一颗下来。
一顿饭下来,夏方没说一个字。母女俩一问一答得非常快乐。许箬芸问平时早餐吃什么,夏芽说煎鸡蛋和豆浆。许箬芸问周末干什么,夏芽说去奶奶家。这样弄得夏方有些不舒服,早餐是他做的,去奶奶家也是他送的,但她们俩言语之间似乎有种意外的默契——都不提到近在眼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