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笑答:“较龙皇心中所想,再短一日。若有相违,龙皇可取我性命。”玄鳞与使者缔约,回头却命人将采集的巨木一把火烧了。休说九倍,天佛便要盖一座同等的殿宇,也得花上偌大时间心血,才能自南方采运堪用的柱木;届时随口说个时日,如“一天”之类,那口出狂言的使者必死无疑。
满怀恶意的龙皇含笑入眠,翌日却在宫人的奔走骚动中惊醒。一座回映着朝阳的雪白宫城矗立在望星殿旁,规模岂止九倍?龙皇倾力建造的殿宇与之相比,寒碜得像是一幢小木屋。
玄鳞的心计不能说是不成功。为避免受“一天”这种答案挤兑,天佛只得在一昼夜间竣工,且因径长四尺的檗木无法任意取得,整座宫城未用一根木柱,全由白玉砌成--
虽说像萧谏纸这样大儒,莫不据此驳《玉螭本纪》、《潜翔宝典》之伪谬,连央土教团都斥为无稽,但这个不日即成的“不日城”桥段依旧广受老百姓的喜爱,千年来流传不休,衍出无数版本。
古帝皇对白玉情有独钟,但《玉螭》本所述之“映日满城霜”奇景,始终缺乏可信的依凭。无论支持或驳斥远古东海存有一处“神人并世”的奇幻疆域、其中英杰多能移山倒海不日即城的任一方,都找不到案牍外的论据或反证。
不止玄鳞的“接天宫城”片瓦不存,玉螭朝后的几个王朝,乃至三宗共治时期,都未遗下以白玉为主构的大型建筑。东海虽有零星矿脉,产量尚不足以支应所需,如流影城内大片大片的白玉雕栏,石料多购自央土乃至更遥远的西北边陲。这些矿区的质量在时人看来,无不远胜东海。
要是他们看到这七根矗立池中的巨大雕柱,恐怕要改变想法了。
耿照却无心细辨玉柱有无拼接、是否为整块原石雕就、石面肌理斑痕几何云云,啪啪啪地涉水起身,扬声大叫:“红儿--红儿----!”见潭上平波一片,除了轰隆直落的飞流激浊如浪,周围皆无动静,哪里有玉人芳踪?喊得急了,一把除去上身单衣,又跃入水中寻找,依旧杳如黄鹤。
那七根柱子离瀑布甚远,断不致撞上,况且染红霞若误撞礁石玉柱,潭面必见血渍尸块;即使被水草缠住,以潭水之清澈,下潜时亦当望见。
他绕着水潭游了几匝,甚至冒险钻到瀑布正下方,于骨碌激涌的大把气泡与漩流之间来回找寻,精疲力竭,差点又被卷入潭底。
忽想起还有一处未寻,仰出水面深呼吸一口,潜入潭底水流稍弱处,一口气钻到了瀑布的后方,果然见得一处巨大的岩洞,染红霞挣脱了吃饱水的沉重外衫,如一条光裸的美人鱼,攀着岸边凸岩剧喘,湿发犹如丰茂的大把海藻,披覆在挂满水珠的莹白玉背上;两条长腿大半浸在水里,只两座雪峰似的翘臀浮出水面,隐约见得股间乌黑纤细的水草不住飘荡,说不出的诱人。
耿照赶紧将她拉上岩洞,盘腿搂在怀里,运功为她驱除寒气。
原来两人一前一后落水,耿照因有前事,经验十足,直到深水处坠势略缓,才趁机从漩涡中脱身;染红霞却无这等运气,一路被卷到了潭底,仗着绝佳的水性与意志力死命冲出卷流,恰恰游到了瀑布背面,脱力趴倒在水岸边。
此地已无圣藻可食,碧火神功、鼎天剑脉虽是绝世的机遇,却非无尽神能。耿照精疲力竭,休说带着染红霞,独自一人也游不出瀑布,拥着玉人倚壁歇息,不觉沉沉睡去。
苏醒时天已大亮,阳光映入瀑布,却无法尽透水帘,宛若无数发光的水精珠子被挡在雾墙外,光线欲穿不穿,一道淡细辉芒笔直射入洞窟,令人不觉有光,却堪能视物。
染红霞没受什么伤,纯是气力耗竭,经过大半夜的沉眠,精神已复。瀑布后的洞窟十分宽阔,高逾三丈,两壁乃至头顶的穹窿打磨得异常光滑,若非就在峭壁之下,两人几乎以为是什么青石砖砌就的内室一类,即使是人造之物,也罕见如此光滑的石面。
“这……这是怎么弄的?”她抚着光可鉴人的石壁喃喃道:“我房里的铜镜,只怕没这墙面照得清楚。研磨到这般境地,要累死多少石匠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