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不是碎的,不是脏的,不是末日废土上那种布满裂纹和灰尘的残破镜面,而是一面完整的、干净的、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的巨大落地镜。镜框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复杂的花纹,花纹的样式他说不上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图案。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十二岁的身体,但比现实中更瘦一些,肩膀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横在颈下。他的皮肤在梦境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像一张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纸,干净得不像末日废土上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没穿衣服。
不是因为脱了,而是梦里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从脚趾到头顶,没有任何遮蔽物。他能感觉到空气接触皮肤时的那种轻微的凉意,能感觉到脚底踩着的某种光滑冰凉的地面——像是大理石,又像是某种玉石,凉意从脚心一路蔓延到小腿。
他应该感到羞耻的。一个十二岁的身体,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感到羞耻。但梦里的他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羞耻这种情绪在这个梦境里不存在。他站在那里,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
然后镜子里的人动了。
不是按照他的动作动的。
莫云站在原地没有动,但镜子里那个赤身的男孩举起了右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掌心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在缓缓转动,像一枚古老的日晷在测量时间的流逝。
镜中的男孩将右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掌心,然后缓缓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
莫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瘦削的脊背弓成一个流畅的弧度,每一节脊椎骨都在苍白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串被薄纱覆盖的珠子。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翅膀,在背部微微隆起。腰线收得很窄,从肋骨的下缘到髋骨之间有一段平滑的、没有一丝赘肉的曲线。
臀部的皮肤和身体其他部分一样苍白,但在梦境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微微泛着银光的质感,像被月光洗过。两瓣臀丘的轮廓在弯腰的姿态下显得格外分明,从腰际线开始向外展开,形成一个圆润的、对称的弧线,然后在尾骨的位置交汇。皮肤下面能看到极浅的青色血管纹路,像河流在水面下的倒影。
镜中的男孩慢慢直起腰,右手仍然举着,掌心对着自己的臀部。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中指和食指并拢在一起,比其他手指稍稍突出一些,像一把小号的、肉色的尺子。
莫云想喊停,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转过头不去看那面镜子,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他要做的动作。
镜中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梦境的光线中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巴的曲线,耳朵的形状,还有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正在执行某项精密操作的技术工人,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腰部放松地前倾。这是一个稳定的、重心很低的姿势,能让发力的手臂获得最大的活动空间,同时保持身体其他部分的稳定。莫云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是怎么知道这种专业姿势的,但在这个梦里,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右手抬到了最高点。
莫云能看到那只手在他身后的轨迹——从身侧向后上方扬起,手掌朝下,手指并拢,手腕微微上翘,像一个正在酝酿力量的弹簧被压到了极限。掌心的金色纹路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亮度比他在现实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金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溢出,在他手指的轮廓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像给他的右手镀上了一层熔化的黄金。
然后那只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