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级的能量护盾系统是我们帮他运到赭岩星的。”斋藤守苦笑着摇起了头:“虽然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们运的是什么,但其实很明显,像他这样的人,让我们替他运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最终还是自欺欺人地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没有过问那是什么东西。最后,他顺理成章地在拿到护盾系统后,抢了我们的船,将它变成了他这场战争行动的凶器。我辜负了我的社员们,也辜负了这座承载了我们两百多年的移动家园。”
“一切选择皆有代价,而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世事便是如此无常。如果斋藤先生希望我对此说点什么的话,我只能说,望斋藤先生以后交友更谨慎一点,别再跟卡德罗斯基这种人扯上关系了。”李维靖却是一脸轻松地歪了歪头。
“李先生所言极是。”斋藤守发出一声长叹:“不知李先生现在,愿意听我这个老家伙发发牢骚吗?”
“斋藤先生请讲——”
“卡德罗斯基借着无政府主义革命的名义,机关算尽,让成百上千的无辜者为之流血受戮,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而最终的结果,却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会比过去更加憎恶无政府主义者的赭岩星。又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只让我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疲惫,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难道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种反复上演的,毫无意义的愚行吗?”斋藤守缓缓仰头,看向了空中的穹顶。
“我想是的,”李维靖反而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有没有一种可能,暴力和杀戮,是从生物产生了捕食行为这一活动开始,就铭刻在宇宙中之后诞生的每一个生命体遗传物质里的东西?这是最基本的自然规律,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摆脱的命运。我们只是一群凡人,充斥着局限性与缺陷的凡人,而非是亚伯拉罕一神教幻想出的万能之神。因而,我们所建立起的文明与社会,注定是充斥着无穷无尽的不满和缺陷的,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改变这一点,我们只能去适应,然后继续活下去,就像千百万年来的无数代先祖一样。老去思考着超出凡人界限,只有亚伯拉罕万能神才能做到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
“李先生眼中的世界,还真是残酷和毫不留情的啊……”斋藤守似乎也十分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片刻,随后发出了若有所思的感慨:“不过,这样看来,李先生你的确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不论是在生物学意义上,还是在内心意义上。只是,这世间并非每个人都如李先生这般强大,我只是觉得,对于那些并不那么强大的人来说,他们至少应当有权去尝试逃离一下这一切,至少可以试着去逃离其中的某些一部分。如果这个宇宙真的如此辽阔无垠,那么给逃离者留下一席之地,我想应该绝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或许吧。”李维靖再次耸耸肩,看向了一旁的赭岩星开拓纪念碑。
这座纪念碑呈一个独特的高大六面锥体,每一个面上都有着一幅巨大的人物浮雕,分别是六位不同职业的赭岩星古代移民:矿工、冶金工、机器人技师、运输车驾驶员、地质工程师、穹顶建筑师。
这六个人物并非虚构角色或者什么抽象的人物象征符号,而是六名真实存在过,有着明确身份的赭岩星古代移民,浮雕本身即是直接临摹自这六人各自的一张真实照片,作为浮雕原型的巨幅超高像素黑白照片亦被附在各幅浮雕下方的纪念碑基座部,旁边附有汉英双语书写的这六位移民的生平事迹,他们皆是活跃在赭岩星开拓的第一个世纪中的移民。
“对我个人来说,我只认同一件事——纵使文明有着诸多不满,文明的岁月也终究强于我们数百万年前的先祖在岩洞中啃食生肉的日子。让我重新选择一万次,我也永远都会选择拥抱文明。”李维靖从纪念碑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老少二人之间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