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剑在腰间嗡鸣了一声。
“王昊,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王昊的声音很平静,“朕这辈子打了很多仗,坑了很多人,抢了很多地盘。但朕从来没仔细想过——打仗是要死人的。”
“废话,打仗当然要死人。”
“不一样。以前死的是敌人,朕不心疼。这次死的是朕的将士,朕的子民。朕从南安城飞过来的路上,看到海面上漂着的战甲碎片,看到港口收殓的那些残缺不全的遗体,看到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年轻人——”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天子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昊从没听它说过的话。
“王昊,本座活了不到两年,但你教会了本座一件事——杀了就杀了,别回头。回头了,手里的剑就重了。”
“你的剑重了没有?”
天子剑没有说话,良久才吐出几个字。
“……有点儿。”
王昊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那行,朕的剑也重了。回头朕教你怎么减负——多杀几只诡异,负负得正。”
天子剑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嗡鸣。
次日辰时,镇南关城墙上站满了人。
士兵们穿着干净的军服——不是新军服,是昨晚连夜浆洗过的旧军服,有些军服上还残留着没补好的裂口,但每个裂口都缝得整整齐齐。
伤员们被同袍搀扶着站在后排,腿上绑着绷带的、胳膊吊在脖子上的、头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能站起来的全都站起来了,站不起来的躺在担架上,由同袍抬着担架站进队列中。
水师将士们列队在港口栈桥上,身后是伤痕累累的战舰。战舰上的弹孔和裂缝还没有修补,但每一艘战舰的桅杆上都重新升起了一面崭新的黑龙旗。
南海龙族的代表们站在城墙最南端。敖光带着三十六部的族长,穿着龙族最隆重的祭奠礼服,头上缠着白色的祭带。
一百九十万龙族老弱挤在港口上,能听到城墙上的声音却看不到城墙上的场景,但所有人都抬着头,面向城墙的方向。
王昊站在城楼最高处,身穿玄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没有带天子剑——今天的天子剑被他留在了行在里。
剑人不满地抗议了很久,说它也想去,被王昊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去了肯定嘴贱,朕的祭奠仪式不能让你毁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阵亡将士的名册——三大本,将近五千个名字。名册旁边是一壶酒、三只酒碗、一把出鞘的短刀。
王昊拿起阵亡名册,翻开第一页。
“朕是大夏皇帝王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城墙上所有人的耳中。五百万人隔着万民心灯与他建立的那条丝线,远在南安城的百姓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朕登基三年,打了三年仗。北疆打夜魇,中州打圣地,南海打诡异。朕打了一辈子仗,但朕从来没站在这里,念过这么多名字。”
他翻到名册中间一页,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张二郎。北疆省登州府人。禁军左卫第三营第七队。年十九。”
城墙上,禁军左卫的队列中,几名士兵低下了头。
他们是张二郎的同袍,和张二郎一起从北疆调来南疆。
三年前张二郎还和他们一起在新兵营里偷喝烧刀子,被教官抓了个正着,罚跑了三十圈校场。三十圈跑下来,张二郎吐了三次,但吐完就笑,说“教官你等着,老子早晚能跑四十圈”。
张二郎再也不能跑四十圈了。
王昊继续念。
“李老三。南疆省镇南关人。镇南关边军第四营第二队。年三十七。”
边军第四营的队列中,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肩膀猛地一颤。
李老三是他带出来的兵,从锻骨境一直带到通窍境。
昨晚他还在梦里见到李老三,梦里李老三正蹲在营房门口擦那柄破刀,抬头冲他咧嘴一乐:“头儿,明天吃什么?”他怎么也答不上来,直到醒来才想起,李老三死在昨天夜里了。
“赵铁柱。东海舰队水师第三营。年二十四。”
“王福顺。禁军右卫第一营。年四十一。”
“钱大勇。南疆当地驻军第十九卫。年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