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连这数字空间中都见不到的梦魇情景,也盖不住小孩儿的谈兴。
这啰嗦激得毅戴盐涌起重重的烦闷,抬起颤抖的手一把捂住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脑,脑,脑个妈卖批!他娘的关心一下自己的脑袋吧!”
巨木投下的阴影淹没了半座城市。它表面起起伏伏的沟壑与丘陵在影子边缘勾出犹如波浪般的线条,像是灰暗的潮水卷过城市。
而组成城市的楼宇们正在倾塌:无论它们用什么结构支撑着这座钢筋丛林,都抵挡不了由地下伸出的巨大树根。
是表面覆盖了大脑皮层的巨树,还是一颗大脑增殖成了枝杈与树冠的模样?
“不管到底是什么玩意……”
“他妈的,这鬼东西绝对会要人命——咳!咳咳!”
毅戴盐一把推开臂弯里的小孩儿,被口腔不断涌出的血水呛得咳嗽;鼻孔里则喷着自己也难以辨别冷热的浊气。
眼里映入的一切都漫出重影,视野边缘则泛起五颜六色的光块。
毅戴盐曾在街边的摊贩那买过廉价的模拟涅槃磁带:那些塑料封面上用劣质的油墨绘满了转轮、经文与舍利(这些图画暗示着,眼前的磁带是由电子佛们所制作),捏在手中会沾上一片乌黑。
可在街上厮混过的崽子都知道,这些磁盘中所烧录的并非真正的涅槃——
而是濒死时的体验。
此时所感知的一切,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某个午后……那时毅戴盐曾小心翼翼地偷出家中的神经管线,将低劣的涅槃磁带连上自己的灵窍。
他明白了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
“喂!你……你没事吧?”
被推开的小孩儿蹿上前,托住毅戴盐的肘弯:他们身后的墙面吱吱作响,裂纹如蛛网般延开——再不走,也就没必要走了。
他把毅戴盐的胳膊架在后颈,竭力拖动。但成年人的重量加上装备,对于半大的小孩还是太沉了些;两人只是在原地滑了几步。
“我们得走了!你腿上用点劲啊……”
毅戴盐摇了摇头。这次他没有推开小孩儿,而是抓住他的肩膀充当支撑:
“我要死了。”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远处有高楼斜斜倒下,激起的尘埃犹如沙暴。
“啊?”小孩儿的嘴唇打着抖,瞪起因流泪而亮晶晶的眼睛;“别说疯话了。动啊!”
毅戴盐从腰带上捧起阿孔,用小臂抵在怀中。
“最后还是……只能用这一招了。”
接着张开五指,沿着少女头颅脖颈处的断面探了进去:
嗡——
随着开关被按下,阿孔张开茫然的双眼。
毅戴盐望着那对眼中逐渐亮起的电光,舔开嘴唇上凝固的血痂。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带我入职培训的时候,师父说过这行的规矩……”
阿孔从七窍里喷出细细的气流,吹开毅戴盐胸口、袖管、手掌上未干的血珠与沾染的尘土。
“如果报案人没有缴纳……预付款的话……”
阿孔温柔地挣开毅戴盐的拥抱。它环绕着毅戴盐,划出螺旋状的轨迹抬升,来到他的后颈。
“就不要……不能……擅自执法……”
毅戴盐低下头。他能看见碎沥青随着其下的泥土波浪般起伏,阿孔眼中绽放的光焰将这位末路警员的影子投在鼓动不休的大地上。
“没想到……快挂了还是遵守不了……”
他莫名对这模糊的阴影感到有些好笑:倒像是自己被卷进了海浪中。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个工作……”
毕竟人总如浮萍,在某处漂泊。能抓住的东西,也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