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眼底翻涌起剧烈的、近乎错乱的情绪。
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吗?那个会对他温柔浅笑、细致照顾的凡间女子,和眼前这个被他亲手带回来、又亲手推入冰冷境地的“工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黎愫,眼神里有震惊,有混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动摇。
黎愫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剧烈波动和不同寻常的沉默,终于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云霁骤然别开的脸,和紧抿的、血色尽失的唇。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重新步入了绵密的雨帘之中。白衣很快被雨水打湿,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有几分狼狈的孤寂,迅速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黎愫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刚才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剧烈情绪,她看见了。那是什么?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也不想再猜。只是心口那块冻硬的冰,似乎又往下沉了沉。
云霁仓皇离去的背影,和他眼中那瞬间的混乱与动摇,并未逃过另一双始终关注着他的眼睛。
听松台,宴潮生临窗而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错落,他却并未落子,只是望着窗外漱玉峰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方才竹露居那一幕,隔着雨幕和遥远的距离,他并未看清细节,但云霁骤然而去的异常,却清晰地落在他神识感应之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来,云霁去竹露居的次数,似乎更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微妙地变长。他偶尔会对着静室的某个角落出神,眉宇间那层郁色里,开始掺杂进一些宴潮生看不懂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宴潮生慢慢收紧手指,将那枚白玉棋子攥入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经络蔓延。他太了解云霁了。云霁的动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足以让他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那个凡女……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更麻烦的——在云霁那颗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过去”的心里。
宴潮生缓缓松开手,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篓。他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依旧是一派温润沉静,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渐渐沉淀下一片幽深的、不容置疑的暗色。
阿霁的心,必须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任何可能动摇这份“唯一”的存在,都必须被……妥善处理。
既然那痕迹暂时无法彻底抹去,那么,换个方式,将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似乎……更为稳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宴潮生再次踏入了竹露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某种目的或赏赐而来。他只是像寻常访友般,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食盒,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庭院。
黎愫正坐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看到宴潮生,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指蜷缩起来,眼底闪过清晰的戒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宴潮生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戒备,径自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温声道:“今日山下坊市新得了一些‘蜜渍灵梅’,酸甜可口,想着你可能喜欢,便带了些来。”
他的语气温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冰冷而屈辱的事情。
黎愫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精致的食盒。
蜜渍灵梅?这种哄小孩儿似的、带着烟火气的零嘴,怎么会从宴潮生手中拿出来?
见她不动,宴潮生也不催促,自己打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蜂蜜甜香和灵果清气的味道飘散出来,里面是几枚晶莹剔透、裹着琥珀色蜜汁的梅子,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尝尝?”宴潮生拿起旁边备好的小银签,插起一枚,递到她面前。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平静,没有任何侵略性,甚至……透着一丝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