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带着山间傍晚特有的凉意。
“身体……可好些了?”云霁开口,声音比平日略低,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些惯常的冷硬。
黎愫的指尖微微一颤。枯枝的边缘有些粗糙,硌着皮肤。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云霁似乎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微微偏开了一瞬,又落回来。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情劫发作,不得已而为之。”
解释?抑或是……告知?黎愫分辨不出。她只觉得“不得已而为之”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冻土上,又缓慢地碾过一遍。
云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黎愫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那日滚烫焦灼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却只是轻轻拂开了她被晚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生涩。
“你……”他看着她苍白干燥的唇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沉默?不必如此了无生气?黎愫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只是感觉到,他拂开她发丝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一点清晰的冰凉。
然后,云霁做了一个让黎愫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低下头,冰凉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唇,极其快速地、轻若羽翼地,碰了一下她的唇角。
那触碰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一触即分。
黎愫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像一滴冰水滴入滚油,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猝然炸开一片混乱的涟漪。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意,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迅速蔓延至脸颊、耳根,甚至指尖。
她几乎是惊惶地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云霁。
云霁已经直起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他的目光与她惊惶的视线撞在一起,那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只是湖面之下,仿佛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好好休息。”他丢下这四个字,不再看她,转身便走。白衣拂过暮色中的石阶,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黎愫僵坐在原地,指尖那截枯枝“啪”地一声,被她无意识中捏断了。断口刺破了掌心,渗出一点殷红,她却浑然不觉。
唇角的触感还在,微凉,却像烙印一样烫。心跳依然失序,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触碰,像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微弱,却足以让她早已冻结死寂的心,产生不该有的、剧烈的悸动。
可是紧接着,无边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那点悸动瞬间冻僵。她想起了他冰冷的陈述,想起了“不得已而为之”,想起了宴潮生平静递来的“凝魄露”,想起了那场被冰冷怀抱禁锢的、无声的掠夺。
这点触碰,算什么?是事后的……安抚?是下一次“需要”之前的……铺垫?还是仅仅因为……情劫暂缓,他心情尚可,施舍给“工具”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存?
心口那处空洞,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悸动而填满,反而被更深的寒意和自嘲塞满,胀得发疼。刚刚涌起的那点滚烫,迅速冷却,化作更刺骨的冰棱,扎进肺腑。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本身的温度,和一点残留的、虚幻的微凉触感。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被自己捏断的枯枝,和掌心那一点刺目的红。暮色越来越浓,将她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她没有发现,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一道青衫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