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为了博得一场欢笑,说出天真的谎话,即使是弥天的大谎,也不会使人感到侮辱。有些人说谎,只是由于友谊,为了给予对方一点快乐;但是,如果露出了不尊敬,如果想借着这种不尊敬表示他对于友谊已感到痛苦,那么,一个正直的人只有转过身去,和侮辱他的人断绝关系,让对方懂得自重。”
将军说话时,脸都红起来了。
“列别杰夫不会在一八一二年到莫斯科去的,那时候他年纪很小,这太可笑了。”
“这是第一点,再说,即使他当时已经出生,他又怎能当面对人说,一个法国步兵为了取乐,竟把大炮瞄准了他,打掉他的腿呢?他还说当时他把那条腿捡了起来,带回家去,后来把它葬在瓦甘科夫公墓;又说在公墓上立了一座纪念碑,碑的一边写着‘九品文官列别杰夫之一足安葬于此’,另一边写着‘愿宝贵的遗骨静卧,以待快乐的清晨’;最后还说,他每年要祭奠这只腿(这已经是渎神的行为),每年专为此事到莫斯科去一趟。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叫我到莫斯科去参观坟墓,甚至还要领我到克里姆林宫去看那尊被缴获的法国大炮。他说,从大门那里数起,第十一尊旧式法国鹰炮就是。”
“再加上他的两条腿完好无缺,明显得很!”公爵笑起来了,“我告诉您,这是天真的玩笑,您不要生气呀。”
“但是请您也准许我发表我的见解,关于他明明有两只脚这一点——也许不是完全不可思议,他说他的脚是切尔诺斯维托夫给他装上的……”
“啊,不错,听说用切尔诺斯维托夫所装的假肢还可以跳舞呢。”
“我完全知道:切尔诺斯维托夫发明假肢的时候,首先跑来给我看。但是,切尔诺斯维托夫发明的假肢,要比一八一二年晚得多……他还一口咬定,他那去世的太太在他们结婚以后,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的腿是木头的。‘如果你,’当我指出他完全是胡说八道的时候,他说,‘如果你在一八一二年做过拿破仑的侍从,你一定允许我在瓦甘科夫公墓埋葬我的腿。’”
“难道您……”公爵开始说,感到很尴尬。
将军用极高傲的态度看着公爵,几乎露出嘲笑的样子。
“您说下去吧,公爵,”他特别温和地说,“您说下去吧。我是宽宏大量的,您什么都可以说出来。您得承认,您一想到会在自己面前看见一个真正潦倒……而又毫无用处的人,同时听说这个人目睹……种种伟大的场面,心里就不由自主地觉得可笑。他还没有来得及对您……说三道四吧?”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列别杰夫说过——如果您指的是列别杰夫……”
“嗯……我猜他已经说过了。昨天我们两人所谈的,恰巧就是《史料丛录》中那篇奇妙的文章。我指出那篇文章的离奇,因为我自己是目睹的人……您微笑了,公爵,您在那里看我的脸,不是吗?”
“不,我……”
“我的相貌还年轻,”将军拉长了语调,“但是我的实际年龄比相貌要老一些。我在一八一二年是十岁或十一岁。我的岁数连我自己也不大知道。履历表上把我的岁数减少了;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把自己的岁数减少。”
“将军,我告诉您,关于一八一二年您在莫斯科这一点,我完全不觉得奇怪……我以为,您当然可以讲出一些消息……和其他亲身经历的人们一样。我国有一位自传作家,在他那本自传一开头就说,一八一二年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法国兵如何在莫斯科给他面包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