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这么晚了，怎么⼀个⼈在这⼉？”李⽼汉问。
苏婉柔沉默了⼀会⼉。
⻛吹过，她鬓边的碎发被吹起来，在⽉光下飘了飘。
她抬⼿按下那缕头发，才轻声说：“睡不着。屋⾥的烛⽕晃得我⼼烦，出来透透⽓。”
顿了顿。
“连烛⽕都欺负⼈，晃来晃去的，看得⼈眼睛酸。”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语。李⽼汉⼼⾥头被什么碰了⼀下。
“夫⼈可是有什么⼼事？”他试探着问，“⽼奴嘴笨，不会说话，但会听。有时候把⼼事说出来，⼼⾥就舒坦了。”
苏婉柔转过头来看了他⼀眼。
那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头藏着些许意外。
府⾥下⼈多半围着⼤夫⼈转，要么巴结⼆夫⼈，要么怕三夫⼈，倒很少有⼈主动关⼼她这个不⽣养的四夫⼈。
眼前这丑陋的⽼仆，倒是第⼀个问她⼼事的——
虽说不上是多亲近，可这份善意，她已经很久没在⼈前⻅过了。
她轻轻叹了⼝⽓：“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太⼤了，空落落的。”
李⽼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苏婉柔继续说，声⾳越来越轻，像是⾃⾔⾃语：“⽼爷⾛了好些⽇⼦了。府⾥姐姐们各有各的事，⼤姐姐操持府务，⼆姐姐忙着应酬，三姐姐……三姐姐有她的乐⼦。”
说到“三夫⼈”时她顿了⼀下，⼤约是想起了什么，没往下说。
“就我⼀个闲⼈。整⽇⾥在院⼦⾥绣花、赏花、发呆。有时候绣完⼀朵花，抬头⼀看，天都⿊了，也不知这⼀天是怎么过来的。花开了⼜谢了，⽇⼦就这么过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红了，⽉光照在她眼⾓，映出⼀点⽔光。
低下头，看着⾃⼰的⼿腕。
那截皓腕上戴着⼀只细细的银镯⼦，镯⼦有些⼤，挂在腕⾻上晃晃悠悠的。
她⽆意识地转了转镯⼦，镯⼦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李⽼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四夫⼈和⼤夫⼈很像——都是被⽼爷冷落的⼥⼈。
不同的是，⼤夫⼈还有府务要操持，三夫⼈有萧仲廷时来光顾，⽽她什么都没有。
连个盼头都没有。
“夫⼈别太愁了。”李⽼汉粗声粗⽓地说，“⽼爷在外头忙完了，总会回来的。”
苏婉柔苦笑。
那笑很淡，嘴⾓只是微微扬了扬，却不是在笑。
“回来⼜怎样？”她说，“我这肚⼦不争⽓，⽼爷回来也不来我院⾥。⽼郎中开的药我都喝了⼤半年了，苦得⾆头都没了味觉，可肚⼦还是没动静。”
说到最后，声⾳微微发颤。
李⽼汉沉默了⽚刻。
他看着苏婉柔愁苦的侧脸。⽉光下，她眼⾓的泪光还没⼲，⼿腕上的银镯⼦滑到了⼿背，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开⼝：“四夫⼈，⽼奴有个法⼦。”
苏婉柔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那双温柔的眼睛⾥，泪光还没退，⼜浮上⼀层茫然：“什么法⼦？”
李⽼汉摆摆⼿。
他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露出⼀个憨厚的笑：“今⼉个天晚了，夫⼈先回去歇着。明晚⽼奴还来这⼉，到时候再跟夫⼈细说。”
他说完便躬⾝⾏了个礼，转⾝⾛了。
脚步不快不慢，佝偻的背影沿着花园⼩径往外⾛。
⽉光把他的影⼦拉得⽼⻓，投在⽯板路上，⼀晃⼀晃的。
他的草鞋踩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