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真诚,并列在一起。
不矛盾,但也不融洽。
就像她们三个人。
伟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台面边缘。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们做了那件事。那件事……时间长了,我也想明白了。谁都有可能做出不该做的事。我恨的是——你们骗我。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
妈妈的眼眶红了。牛奶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液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但在厨房的安静里,就像有人把一颗珠子放在了玻璃台面上。“叮”的一声,然后在你心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伟俪没有说“没关系”。但她拿起了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给了妈妈。
妈妈接过纸巾,擦了一下眼睛。纸巾碰到睫毛时,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伟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牛奶杯。
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上次念东摔的,没碎,只是裂了一道。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以后牛奶少放糖。你血糖本来就高。”
这句话听上去像在讨论饮食。但妈妈听懂了——她在关心。以她的方式。
伟俪先回了房间。
妈妈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把两个杯子洗了——伟俪的和她的——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个杯子并排,一模一样。
三年前伟俪在超市买的那个花纹的杯子,一套四个,打碎了一个,还剩三个。
现在两个倒扣在沥水架上,第三个在客卧的床头柜上,伟俪每晚用它喝水。
她关了厨房的灯。
在黑暗中伸手摸了一下沥水架上的两个杯子——还温温的。
杯壁上残留着牛奶的温度,在指尖停留了一秒。
晚上十点。各人在各自的位置。
念东在他的小床上睡着了。
房间是以前伟俪和我住的那间卧室,墙面刷成了浅蓝色,床头贴满了恐龙贴纸。
三角龙、霸王龙、剑龙,在夜灯微弱的光里轮廓模糊。
他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
妈妈俯身给他重新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嘴唇贴在他柔软的皮肤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妈妈直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睡着了?”
“嗯。睡得跟小猪一样。”
我们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还是那个纪录片频道,沙丁鱼群已经游走了,现在在播深海的热液喷口,黑色的烟柱从海底喷涌而出。
妈妈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的腰。
她的手覆在我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
“今天在幼儿园门口,”她忽然开口,“念东问我,你是我妈妈还是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