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段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但妈妈和我同时停下了咀嚼。“爸爸爱妈妈,妈妈爱爸爸”——从伟俪嘴里说出来,这十个字重得不像话。
念东不懂这些。他只是把脸从鸡蛋羹里抬起来,满脸糊着蛋渣,理所当然地说:“对呀!”
伟俪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吃好了。”她端着碗碟往厨房走。
经过妈妈身边时顿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但她的手在妈妈肩膀上轻轻——很轻很轻——拍了一下。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手掌在肩头落了一下就移开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妈妈僵住了。然后伟俪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隔着桌子,在壁纸下面轻轻踢了踢妈妈的脚。她回踢了我一下。念东毫无察觉,还在和碗里最后一块鸡蛋羹搏斗。
深夜。
念东睡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纪录片频道在播一群沙丁鱼游成一面银色的墙,声音调得很低,解说员的旁白像催眠曲。
伟俪从客卧出来。
她刷完两集电视剧,翻了半小时购物APP——把一双鞋加进购物车又删掉,反复了三次——然后听见了厨房的动静。
不是偶遇。
但也不是刻意。
妈妈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站在微波炉前热牛奶。
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转盘带着杯子缓缓旋转。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伟俪,手在微波炉的按钮上停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睡不着。”
两个女人在凌晨,同时在厨房失眠。
这种巧合——在以前是紧张的导火索。
今晚,它只是一个事实。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妈妈打开门,热牛奶的香气弥漫开来。
伟俪靠在冰箱门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然后她意识到这是防御姿势——慢慢松开手臂,把手放进睡衣口袋里。
妈妈从微波炉拿出热好的牛奶。
两个杯子。
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要不要?”把另一杯推到她面前。
就是这么一个自然的动作。
杯子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伟俪手边。
伟俪盯着那杯牛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后悔过吗。”她问。问完才发觉自己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壳边被磨得发亮。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牛奶杯捧在手心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
她说:“我后悔让你这个无辜的人受伤了。不后悔生下念东。”她说“后悔让你这个无辜的人受伤”时看着伟俪。
说“不后悔生下念东”时看着牛奶杯里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