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妙雯道:“冯叶两家长辈既有合议,本讼师自然再无话讲。然则,这还涉及叶小娘子今后的奉养问题。叶家贫寒,父母老迈,她一个守寡妇人,又不宜抛头露面做些营生……”
冯来福一听,马上接口道:“田讼师,冯某说过,会照顾她的衣食住行!”
田妙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口说无凭,当立据为证!”
冯来福欣然道:“冯某哪有食言的道理?田讼师既然不信,那便立下字据又有何妨!”
“好!”田妙雯笔走龙蛇,写下两张字据,便向公案走去,朗声道:“请县令大老爷看过。”
花晴风接过字据定睛一看,就见上面写道:“今有叶氏,闺名曰倩,嫁与冯昱为妻。未及一载,丈夫辞世。翁壮而鳏,叔大未娶,叶氏守节难避瓜李之嫌。今冯叶两家共议,县令花公主证、讼师田某辅证,将叶氏发付本家,勿得下嫁。若守节不嫁,衣食住行,仍由冯家供应,每月贴补,不得延滞。及至叶氏年过五旬,守节依旧,则由冯家接回供养!”
花晴风看罢,抚须赞道:“情由道理、一应约定,尽在其中矣!”
冯来福拿过字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颔首道:“合情合理,草民同意!”
花晴风首先在证人处签下了名字,还加盖了官印,冯来福和叶父也签字画押摁了指印。
田妙雯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把两份字据小心地叠好,拿起一份走到叶小娘子面前,对她道:“叶小娘子,你一生的依靠,全赖这一纸文书了。这份字据,你可要好生收好!”
叶倩嫁到冯家不过大半年,病篓子丈夫就死了,要说夫妻感情实在是薄了点。
她还年轻,如果能再改嫁,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疼爱,自然是心中所愿。
如今娘家人懦弱贪婪,婆家人又是如此的无耻冷酷,她也不敢奢望了,但求能摆脱冯家父子的欺辱,且又一日三餐无忧,也就知足了,因此接过字据,感激地道:“多谢田姑娘!”
花晴风志得意满地睨了一眼王主簿和叶小天,“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退堂!”
花晴风喜气洋洋地回了后堂,冯来福收好另一份字据,在心中发狠:“小贱人,你以为可以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过几日便接你回来,谅你爹娘兄弟也不敢反对,到时候你再想离开后宅一步,都是妄想!”
出了县衙大门,叶小娘子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跟在爹娘兄弟身后正欲回家,田妙雯从后面赶上来,扬声说道:“叶小娘子,你还如此年轻,何不寻个好人家嫁了?你终身有靠,也免得娘家为难。”
冯来福大怒道:“田姑娘,公堂之上刚刚立下字据,县太爷亲自做证,你想反悔不成?”
百姓们呼啦啦围上来,王主簿眉头一皱,心道:“这位大小姐不知轻重,莫非是要亮出田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势压人,强迫冯家就范?”刚要举步上前,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拉住。
王主簿扭头一看,就见叶小天目泛奇光,用一种有趣的眼神儿盯着田妙雯,对他说道:“令甥女儿绝非莽撞之人,且勿动作,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田妙雯听冯来福大喊大叫,俏脸登时一沉,娇斥道:“冯来福,你好大胆!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你就想反悔,莫非想吃板子?”
冯来福怒极反笑:“好!待我取出字据,看看咱们究竟是谁想反悔!”
冯来福也豁出去了,从怀里掏出字据,让儿子双手持举,大声念道:“……今冯叶两家共议,县令花公主证、讼师田某辅证,将叶氏发付本家,勿得不嫁。若守节不嫁……”
冯来福呆若木鸡,站在那儿半晌作声不得。他绝对没看错,那里写的赫然是“勿得不嫁”,可是他方才在公堂上看时,明明就是“勿得下嫁!”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看到这一句时,他还心中暗笑:“下嫁?叶家房只三间,地只几垄,穷得叮当响,这样小门小户的人家也配称下嫁?这位田小姐以为是写她自己么。”
不过,下嫁也罢,平嫁也罢,总之都是不准再嫁的意思。
用“下嫁”也只是听着好听,一句给人脸上贴金的客套话儿,并不违背出嫁的意思。
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