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一护手里的斩月,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王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碎得太细了,已经没有名字了。”
一护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斩月的刀身在灵子液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淡黑色的光,那层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刀灵也在听。
“那她叫什么。”一护忽然开口,他没有抬头。
“谁。”王悦愣了一下。
“斩月。”一护抬起眼,眼眶里有一点红色,但声音还是稳的,“她一直陪着我,从我拿起这把刀的第一天起。她有意识,有脾气,会跟我吵架,会在我撑不住的时候骂我,也会在我倒下的时候挡在我面前。她叫斩月,她有名字。”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握紧了一点。
“这把刀里面的灵魂碎片是从灵王体内剥出来的,但斩月不是碎片。斩月是我的刀。”
莫麟将判官笔在书页上落下,金色墨迹划出一横一竖。他将这一整段对话逐字记录在《罪狱录》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王悦。
“《罪狱录》现立案查处:二枚屋王悦,涉嫌非法剥离活体灵魂碎片用于武器制造。罪名为‘强制灵魂采掘罪’及‘非法武器制造罪’。”
金色封条从书页上飞出,在王悦双腕上各缠了一圈,收紧。
王悦低头看着腕上那两圈金纹,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缠早了。”他说,“我还没说完。八百年来废掉的那些碎片虽然散了,但它们的残响还在。锻造炉最底下有一层沉积物,是我每次锻废之后刮下来的残渣。这些残渣里,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意识残片。”
莫麟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多少。”
“按重量算,大概有四斤多。”王悦说,“按数量算,我算过,至少两千三百片。”
石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重。
莫麟将判官笔在书页上继续往下写,写了两行之后忽然停住。他抬起头,看向王悦。
“你刚才说,你算过。”
王悦点了点头。
“为什么算。”莫麟开口,语气不是审判,而是追问。
王悦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起右手,用指腹擦了一下眼角那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我每锻废一片,就在炉壁上划一道痕。”他说,“八百年,划了太多道,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后来我就每次锻废之后,把那道痕的位置记下来,晚上回去数一遍。每天晚上都数。”
他的声音在最末尾的地方往下坠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我怕忘了。怕忘了这些碎片原来也是人。”
一护将斩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走到王悦面前,停住,低头看着他腕上那两圈金纹。
“那座锻造炉还在不在。”一护问。
“在。”王悦说,“就在零番队地下三层,我封了它。”
“为什么封。”莫麟将判官笔悬在书页上方,笔尖的金光凝成一粒极亮的光点。
王悦抬起脸,眼底那层灰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
“因为两百年前,我在锻造炉里听到了一声哭。”他说,“不是成品的刀灵在哭,是炉底那层残渣在哭。几百道被锻碎的残响叠在一起,在炉底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石室里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拉得所有人的背脊同时发凉。
“什么话。”莫麟开口。
王悦的嘴唇动了两次,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它们说,‘别忘了我’。”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灵王左胸那条缝合线上鼓起的黑影忽然又沉了下去。那道从第41号信号传来的幽青光芒在一瞬间暗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来,亮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
白夜抬起右手,指腹按住自己锁骨上那道旧伤疤,她的银白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空洞之外的东西。
“不是别忘了我。”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是别忘了我,我是你的第一把刀钉住的。”
王悦的双肩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