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麟没有立刻接那枚竹简。他先看了一眼曳舟桐生的手——那双手平时总是很稳,能在沸腾的汤锅前连续站六个时辰不洒一滴。但现在,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捧着一件压了八百年的东西终于要交出去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最初’。”莫麟接过竹简,判官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你用了‘最初’这个词。”
曳舟桐生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最初是十二人。”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是怕自己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后续八百年里,陆续有人被加进去。”
麒麟寺猛地转过头看她。
“你说的‘陆续’,是多少?”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希望听到一个自己能承受的数字,好让胸腔里那口堵了八百年的气可以吐出来一点点。
曳舟桐生没有看麒麟寺。她看着莫麟手里的《罪狱录》,看着书页上那四十七个还在明灭的光点。
“每次灵王出现不稳定征兆,就需要补充新的缝合源质。”她的语调很平,平得不像是坦白,更像是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操作手册,“起初只是偶尔需要,大约每百年一两次。但最近两百年,频率在加快——因为旧有的缝合意识开始互相排斥,需要不断加入新的意识作为缓冲区。”
“所以四十七减去十二,是八百年来陆陆续续被补进去的数量。”莫麟将竹简贴在《罪狱录》的书页上,判官笔在竹简和书页之间划过,完成证据固定,“你作为缝合术的设计者,对每一次追加都知情。”
曳舟桐生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质问后的难堪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安静。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盖边缘泛出一圈白色。
“不完全是。”她终于开口,“最初十二人的缝合是我亲手完成的。之后的技术维护也是我负责。但是追加缝合的执行者——”
她停了一拍,喉结动了动,将下半句话吐了出来。
“追加缝合的执行者,是由零番队队长联席会议共同决定的。每次联席会议,我都在场。每一次表决,我都投了赞成票。”
修多罗千手丸站在麒麟寺身后,腰间的卷轴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展开卷轴,也没有看曳舟桐生,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石室中央那个被锁链悬吊的人形。灵王体表那些金色缝合线在灵子液的浸泡下泛着幽幽的光,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次拼接,一次缝合,一次把一个活生生的意识嵌进这座永不完工的人造基石里。
“你刚才说,你在怕他们醒过来之后问‘你来了吗’。”千手丸开口了,声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平静,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你该怕的,是你根本没资格回答。”
曳舟桐生没有反驳。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掐出的指甲印已经渗出了一点点血丝。她没有去擦,也没有用回道愈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树。
莫麟将判官笔在书页上重重按了一下。
“曳舟桐生。”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和之前叫麒麟寺时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罪狱录》根据你提供的证言及缝合术原始设计图,将你的身份从‘协查人’升级为‘嫌疑人’。你被指控的罪名包括:设计并实施强制灵魂拼合术;在明知追加缝合将造成意识痛苦的情况下,参与联席表决并投赞成票;持续八百年的系统性犯罪。”
他抬起左手,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握,一道金色封条从掌心飞出,在曳舟桐生右手腕上缠了一圈,收紧。封条上的符文在接触她皮肤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隐入皮下,只在腕骨处留下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
曳舟桐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个限制令——”她的声音居然还保持着平静,但尾音在最末尾的地方轻轻拐了一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会限制什么?”
“限制你的灵力输出上限,禁止销毁证据,禁止离开办案区域。”莫麟将判官笔收回书脊,“不影响你做菜。”
这个补充让曳舟桐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