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东西走到她身边,看着墙上的小广告:“那现在下楼吧。没人逼着你来。”
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
她猛地转过头,眼泪已经全蓄在眼眶里了,眼尾红得滴血:“但我就是想来看看!我想看看这个家……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五楼,502室。
门把手的漆皮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
她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铃只有一厘米,停了足足半分钟。
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呼吸簌簌发抖。
“叮咚。”她终于按了下去。
防盗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干瘪憔悴的脸。
是林昊的母亲。
三周前在殡仪馆见她时,她还只是哭得脱力,现在却像被抽干了水分,头发白了一大半,颧骨高高突起,像是老了十岁。
她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来:“小程啊?”
“阿姨好。”我喉咙有些发紧。
她的目光随之移向我身边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透出陌生的防备:“这位是……”
“阿姨您好。”她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柔,带着一种精准的、属于成年人的社交距离感,“我是程渊的大学英语老师,宋知意。听程渊说今天要来看望您和叔叔,林昊也是我的学生,我正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礼仪无可挑剔。
林昊母亲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连忙侧开身子:“哎呀,是小昊老师啊,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还没收拾……”
屋子还是那种典型的老破小格局。
客厅光线很暗,老式布艺沙发塌陷了一角,茶几上散乱地堆着几盒降压药和心电图的单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熬中药的苦涩味。
林昊的父亲从沙发上缓慢地站起来,关节像生锈的齿轮。“小程来了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叔叔。”我把果篮放在茶几边缘,赶紧重复了一遍“宋老师顺路来看看”的借口。
“这是……”林昊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我的英语老师。宋老师。“我解释。”她听说我今天要来看您和阿姨。正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老师太客气了,快坐!”林昊母亲拿了两个纸杯去接水。
我们挨着坐在沙发上。
她坐得极其端正,双腿习惯性地想往两边敞开,但在风衣下摆滑落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僵,迅速将双膝紧紧并拢,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喝水。”林昊母亲把热水递过来。
“谢谢阿姨。”她双手捧着纸杯,低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水面上飘着的水垢,一口都没喝。
“小程啊,最近在学校还好吧?”林昊父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挺好的。叔叔阿姨,你们身体……”
“就那样吧。”林昊父亲摆摆手,不想多说。
气氛又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林昊母亲突然吸了吸鼻子:“小昊那孩子……以前在家里,天天念叨你。说程渊怎么仗义,怎么照顾他……说你是他生前最好的朋友。”
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要是还在……”
“行了,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干什么。”林昊父亲用力搓了一把脸,偏过头去。
客厅里的空气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我转头看向她,她依然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只是脑袋垂得很低。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