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任何铺垫和酝酿,我的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就像喉咙被重锤击中,两周来死死堵着的滚烫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
“唔……”
她流畅但略显急促地从椅子上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她绕过办公桌,抽了几张纸巾,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蹲下的动作极度优雅:膝盖并拢,侧坐着,丝袜在膝关节处产生细微拉伸,裙摆在大腿上压出柔和的褶皱。
她伸出手,将纸巾覆在我的脸颊上,指尖的力度极轻。
“嘘……”一个从鼻腔里透出的温柔安抚声,像一缕极薄的气息。“哭吧,没关系。”
那是宋知意的嗓音,但语调不是老师对学生,也不是女人对男人。那是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人,在你最脆弱的时刻把你稳稳接住的本能。
“我还在。”她说,“你看,我还在。”
***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中间她一直安静地蹲在我面前,递纸巾,等待着。
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只是用一种天然不费力的温柔陪着我。
她在等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我”。
呼吸渐渐平复后,我擦了把脸。
她自然地站起身,膝盖伸直的瞬间丝袜面料绷了一下又松开。她走到桌旁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喝点水。”
我接水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凉,但触感极其细腻。
她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重新交叠双腿,裙面平整地覆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直,端庄从容。
“……所以,要从哪里开始问?”我哑着嗓子开口。
“从哪里都行。”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你想知道什么?”
我吞了下口水:“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她身体里?”
她的手指环着杯壁,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瓷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件事,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完全弄明白。”她看向窗外转黄的银杏树,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出事那天晚上,车撞上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痛苦,没有画面,只是像一盏灯被拧灭一样关掉了。”
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的锁骨处,极轻地碰了碰。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像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卧室,盖着粉色被子,闻到不属于我的花香和温软的体温。然后,我感觉到了身体。”
“这不是‘附身’的感觉,不是我在一个壳子里。”她看着我,“从第一秒起,我就知道怎么呼吸、动手指、眨眼。因为这些肌肉和神经,就是我的。”
“所以不是附身?”
“不是。”她摇摇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更像是两个人的灵魂、记忆、人格,在某一个瞬间融合成了一个。”
“那宋知意还在吗?”
她微笑了一下,嘴角带着自嘲,左边嘴角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你在问我到底是谁。我是宋知意。她的记忆、知识、习惯、品味、身体感受,都不是借用的,它们是‘我的’。但我同时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林昊的二十二年。”
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带着不设防的亲近:“你可以理解为宋知意多了一段生命的记忆,或者林昊的灵魂成了宋知意的一部分。但结果是同一个——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既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朋友,以后或许还是你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坦然地接受着我的注视。
阳光在她侧脸上画出柔和的轮廓,这是一张属于二十七岁年轻女性的精致面庞。
但此刻她眼底那种“你做什么反应我都能接住”的安定感,是七年交情才能沉淀出来的。
“那你这两周,一直在适应?”
“一开始有些混乱,身体习惯和新记忆有冲突,说话会卡,脚会踉跄。现在已经融合得很彻底了。”她自然地靠进椅背,“我既知道怎么穿高跟鞋,也记得你高中打架被处分。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