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显然,父亲已经卡死了天工司和公济社的命脉,无论沈青还是明书,只能低头。
卢鸢垂眸,余光瞥见丫鬟手里的点心,忽觉苦涩得紧,竟有些递不出手。
从学堂出来,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卢鸢环视重檐庑殿的天工司,西斜的日光映着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一派恢宏。可这里的匠人,快要没饭吃了。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垂眸前行。华丽的裙裾下,时不时露出绣鞋的一角,鞋面泛着丝丝金光,那是绣坊匠人们织的沧澜锦。卢鸢微微抬眸,心里空空的,却很沉。
新一天的日光漫过东墙,爬上竹梢,带着恬静铺满整个跨院。
南初醒了,下意识往身边靠,手圈过去却是空的。她睁开眼,见天光已大亮,自己越来越贪睡了。
“萧翀?”她唤了一声,外间无人回应。她想着还是要搬回东厢去,那间虽小,一眼看全,住得踏实。
她记起昨日晚饭,萧翀说过今日要跟祝叔去早市,想来是已经走了。可等她收拾完出院子,却瞧见萧翀跟老祝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发。她看着萧翀一袭半旧的灰布袍子,拎个菜篮,一身杀伐气被裹得严实,好像谁家有些悍气的硬朗后生。她忽而心头发软,开口道:“我也想去。”
老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买菜而已,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身子行吗,可别累着。”
“哪里有这么弱了,无碍的。”南初坚持。
萧翀一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朝她伸出去,在她肩头虚虚拢了一下:“那我俩去,祝叔您歇着吧。放心,她累了,我背回来。”
老祝呵呵两声,心里想着俩孩子也不知能买成啥样,嘴上却道:“成啊,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早去早回。”
清晨的闵水和风微凉,日光斜斜落在墙头,映亮了一半巷道,四下一片静谧,只有踩到青石板的咯吱声。萧翀一手提篮,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过长巷,走入人群穿梭的大街。晨光照着手牵手的两个人,她一身素色衣裙,罩了件灰布比甲,是用他衣料剩下的布裁的。她走在萧翀旁边,小小一只。
路过街边的铺子,偶尔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便是王老先生家里的亲戚,我见过那男的跟老祝出门,那身板、气度,一看便不是种地的人。”
“秦家娘子也是,说是有身子的人,那身段还那般细,生完还了得?还有那张脸,跟画儿上的一样。”
“要不然秦公子能牵一路,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怕也没这般黏糊。”
南初低头笑出声。萧翀也听到了,握着她的手摩挲几下,弯着唇角俯首低语:“他们只看到了你好,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南初本来只觉好笑,倒是被他这没羞没臊地话说红了脸。
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脸上,细软的绒毛也能瞧见。萧翀看得有些痴,很想咬一口,却晓得若在大街上,他倒是不怕,她只怕要恼。
闵水的早市不大,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卖肉菜杂货的摊子。早起的人们精力旺盛,集市热热闹闹,提篮子的妇人,背着手闲逛的老汉,追着跑的孩童,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萧翀走在前面半步,替南初挡着挤过来的人。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抱住了,攥得紧。
“秦相公,买菜啊?”卖豆腐的婶子笑着招呼。
萧翀“嗯”了一声,嗓音不大。那卖菜的婶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笑得见眉不见眼:“这位是……”
“内人。”萧翀道。
南初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内人”这个词。不是“我夫人”“我娘子”,是“内人”,又老派,又郑重,像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字眼。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好标致的娘子啊。”卖菜的婶子连声夸赞,目光从南初脸上挪到萧翀脸上,又挪回来,补一句,“真是般配……跟娘子一比,我这豆腐都不嫩了。”
一句话说得南初和萧翀都笑了。卖菜婶子切了块豆腐递向萧翀,萧翀付了钱,把豆腐放进篮子,又往下一个摊子走。
南初忍着笑道:“我们好像没说要买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