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她的冷静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不是崩了,是那种极细的、像瓷器釉面上因年久产生的冰裂纹,从内层往外蔓延。
“我在评估利弊。”
“对我你还要评估?”
她的反问几乎和他最后一个字重叠。
音量不高,但节奏上的错位暴露了她情绪已经上来了。
她平时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音节,再给自己半拍的缓冲,然后再开口。
这次的缓冲消失了。
她的手指交叉在手臂上的位置往上挪了一点,拇指陷进了西装外套的袖口内侧。
他看得见那个动作。
她每次压力大的时候拇指都会去找有布料覆盖的地方掐住。
他没回答。
落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打桩机还在响,每三下一个周期,砰、砰、砰。
频率比上午更快了。
她看了他五秒,然后转身走向落地窗。
她的高跟鞋在玻璃窗前停下来,背对着他。
窗外的天际线在铅灰色的云层底下被压得很低,国贸三期的顶部已经被云吞没了。
她的背影在冷色调的自然光下轮廓很清晰,肩没有垂,腰背笔直,但肩胛骨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窄了一点,是她把背绷得太紧了。
“程砚说这次提案背后有人。不光是明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个档位。
从刚才那种压着情绪的对质,变成了信息交换。
她把自己的脆弱收回去,换成业务判断。
这是她六年里在他身上学会的应对方式:当感情层面的交流出现了裂缝,就用工作来填补。
因为工作上她从来没有输过,工作上的语汇是她最熟悉的语汇。
程砚这两个字在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她在董事会上说“明远哥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更轻,更自然,尾音不在舌根上,在舌尖上。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
她后脑勺盘起的头发有一缕松了,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脖子侧面。
那缕头发的位置和他早上出门前看到她时的记忆已经不同了。
她没有注意到头发松了。
因为她进这间办公室之后一直在克制。
“你信他?”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质疑,不是反问,是一种更克制的东西。和他刚才在会上说“挺有意思”是一样的。
她转过身来。
丹凤眼里有了一层他在会议上没有看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更深的某种犹豫。
她不喜欢别人质疑程砚,但她说这句话的人偏偏是陆沉舟,她不能像反驳别人那样反驳他。
“他做了一些分析。”她的措辞换了一个角度,没有直接回答“信不信”。
陆沉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