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远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在认可她的解释,是“我等你这句话”的笑。
“好,预审和正式批文。那我们再聊聊第十一页的研发摊销。你用直线法处理这个季度的研发费用,但科技板块这个季度刚好有一个项目中止了。按照财务准则,中止项目的研发费用应该加速摊销。直线法和加速法的差额大概是四百万。四百万对晏氏来说不多,但这条数据在章程的预警机制下,”
“这个项目没有完全中止。”晏惊寒打断了他,“只是暂停。中止和中止的区别,法务部上周已经给了意见。”
“法务部的意见我在昨天下午向田律师确认过。”晏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给我的答复是,项目合同中止条款已在九月触发。法律意义上,它属于中止,应当加速摊销。”
会议桌旁的其他人开始翻季报。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大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晏惊寒的左手挪到了水杯旁边,没有端起来。她卡了两秒。
然后开口了。
思路转得很快,从研发费用跳到会计准则委员会最新的解释函,引用了两个月前的先例。
逻辑链条完整,不输气势。
晏明远没有再追问第十一页的事,但也没有把季报合上。
他的手指搁在第十五页上,那个地方是关联交易披露的疏漏。
他没有指出那个问题。
不是没发现,是他算好了这场会议只需要点到为止。
他已经让晏惊寒在董事们面前被质疑了两次,够了一个季度的量。
散会后晏惊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节律比平时快半拍。
陆沉舟跟着她走出会议室,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梯到了二十八层,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在她身后两步。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转过身来,脸上的冷静没有裂,但声音里那层包裹着的东西已经磨得很薄。
“你怎么没提醒我。”
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她走到办公桌前,把季报扔在桌上。纸张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哪个。”
“第七页。日期。”
“我忘了。”
她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上停住了。
然后她转过来看他,丹凤眼里那种凌厉和疲惫并存的东西在午后的侧光里被照得很清楚。
这种表情他六年里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在董事会上被叔伯围攻,一次是她在医院醒来看到他手上的纱布。
“你从来不忘了。”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被窗外的自然光照出了三层光圈,最内层是冷白的,中间是淡粉,最外层是近乎透明的灰。
这对耳钉是他去年送的,她每次重要会议都戴。
“我也是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的、虎牙刚露出来的那种。
不是讽刺,不是冷漠,是那种他用来让所有人安心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
她看了他几秒。
在那几秒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咽回去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温水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
“帮我重新校一下季报。附注那块。”
“好。”
他拿起季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她打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屏幕解锁的那一声极轻的振动。
她在发消息。
发给谁,他知道。
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手指在季报的纸张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折角的第七页、第十一页的会计口径、第十五页的关联交易。
这三个偏差他不是没看见。
他是看见了,然后什么都没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