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残躯崩裂的刹那,漫天混沌邪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缕微不可查的本源气息,在神庭之巅缓缓沉浮。
楚寒持剑而立,周身仙帝神光渐渐敛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严如玉消散时那缕淡淡的丹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方才魔神嘶吼时的暴戾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尖锐的痛,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缕本源气息已缓缓凝聚成型。
身高与他相仿,轮廓与他一模一样,就连眉宇间的孤峭,都如出一辙。
只是那张脸上,再无魔神遮天蔽日的狰狞与邪异,只剩下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孤寂、疲惫,以及一层化不开的复杂。
是他。
他同源而生的半身,他万古之前的兄弟,也是这场绵延无尽岁月里,唯一的敌人。
两人相对而立,神庭之下是渐渐平息的厮杀,是将士们劫后余生的喘息,是戚灵云遥遥望来、满是担忧的目光。可在这方寸虚空之间,却只剩下万古的沉默。
“万古了。”
率先开口的是那道与楚寒一模一样的身影,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无尽深渊底部磨出来的,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
没有怨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累到极致的释然。
楚寒望着他,喉间微微发涩。那些被封印、被厮杀、被仇恨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万古之前,混沌未开,天地未生,只有无尽虚无。他们是同源所化的两道本源,相依相伴,无争无斗,一同在虚无中感悟混沌,一同探索着存在的意义。
那时,他是兄长,他是弟弟。
他们曾并肩坐在混沌边缘,看着虚无之中偶尔亮起的本源星火,他曾笑着对他说:“日后天地初开,你我一同镇守,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彼时的他,眼神明亮,语气坚定。
可后来,理念相悖,道路分歧。
他要守诸天秩序,他要纵混沌无序,他要护亿万生灵,他要归一切虚无。
昔日兄弟,终成死敌。他亲手将他封印于归墟深渊,从此,一人立天庭,一人困黑暗,万古为敌,不死不休。
“嗯。”楚寒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沙哑,“万古了。”
对方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近乎虚幻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自嘲。
“你变弱了。”他轻声道,“当年的你,身为混沌神王,意气风发,神力碾压诸天,吾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楚寒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你也是。当年的你,桀骜不驯,混沌邪力纵横万界,无人可挡,如今,也终究耗尽了本源。”
万古征战,两败俱伤。
仇恨磨平了棱角,孤独耗尽了锋芒,他们都不再是当年虚无之中那两道纯粹的本源。到最后,赢的人,未必痛快;输的人,未必不甘。
只剩下一身疲惫,满心荒芜。
男子沉默了许久,那双与楚寒一模一样的眼眸中,怨愤一点点散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澄澈的释然。
他忽然轻声道:“……谢了。”
楚寒一怔,指尖微颤:“谢什么?”
他亲手封印他万古,亲手斩碎他身躯,亲手终结他所有执念。他以为,对方到死,都只会有恨。
“谢你送我这一剑。”
男子笑了。
那是楚寒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没有桀骜,没有阴鸷,没有半点邪气,干净得像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被封印万古,比死更难受。”
他轻声诉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无边黑暗,无尽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尽头,只能被仇恨和不甘一遍遍吞噬。”
“这一剑,对我而言,不是终结。”他望着楚寒,眼神清澈,“是解脱。”
楚寒心口猛地一缩。
他忽然间明白,万古以来的厮杀与仇恨,或许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恨。
只是理念的分歧,只是宿命的捉弄,只是被时光扭曲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