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老朽……确实活了很漫长、很漫长的岁月。漫长到,见惯了沧海桑田,看透了生离死别,许多记忆……早已破碎模糊,甚至可能遗失了。
不瞒你说,我身上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明来历,却显然非同凡响的圣器或其它物事,它们的来历,它们的意义,我……都想不起来了。”
青徽道长看向苍离,眼中没有自矜,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诚与淡淡的歉意:
“我自是不敢,也不能,以你口中那位敢于独自‘战天’的‘神’一般的人物自居,更不敢妄称是你的恩师。 那样的存在,与如今我这个行将就木记忆残缺的老道士,相差何止云泥?”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那温和慈祥能包容一切的笑容,看着苍离,也看了看旁边侍立的苍玄,最后目光落在安静烹茶的天霄身上,声音温暖而豁达:
“但是,既然你今日找上门来,认定与我有旧,且观你模样,亦如我这般……身心俱疲,腐朽将终。
那么,前尘往事,是真是幻,是恩是师,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端起天霄奉上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天边那轮缓缓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橘红的落日,语气平和而超脱:
“老道士或许……可与你相识为伴。 在这方寸庭院之中,摆一盘棋,煮一壶茶,闲话几句家常,或者……就这样静静坐着,一起再看看这……落日余晖。
看看这天地,这光阴,最后还能留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安宁的时光。”
“恩师……”
苍离听着青徽道长这番平和豁达,却字字敲打在他心坎上的话语,看着恩师那坦然接受现状安于残躯暮年的超然神态,心神剧震!
他忽然发现,自己万载的执着追寻,万载的愧疚等待,在恩师这般遗忘与坦然面前,竟显得如此……着相,如此……沉重。
恩师不记得了,或许是劫难所致,或许是布局需要,或许……只是单纯地放下了。
但那又如何?恩师还活着,就在眼前,虽然修为尽失,记忆残缺,但那灵魂的本质,那温和豁达的心性,依旧是他心中最敬仰的模样。
自己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能与恩师再见吗?如今见到了,恩师也愿意接纳自己这个陌生的老友,自己难道还要执着于让恩师想起过去,承认师徒名分,从而给如今已如此脆弱的恩师,带来更多的困扰与负担吗?
“呵……呵呵……”
苍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释然,以及一丝了悟。
他抬起枯瘦的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缓缓摇头:
“恩师所言……极是。是弟子……着相了,执着了。”
他再次看向青徽道长,眼中的狂热、悲痛、不甘,渐渐沉淀为一种混杂着孺慕与守护的平静。
“如今,恩师尚在世间,弟子也已与恩师重逢相见。这残存的生命,本就所剩无几,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苍离的声音变得平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又何必,再拘泥于过往名分,执着于让恩师想起我这个不肖弟子呢?”
他缓缓站起身,这次,不再是激动颤抖,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完成某种仪式般的肃穆,对着青徽道长,再次躬身,深深一礼:
“能再次有幸,侍奉于恩师左右,得见恩师容颜,聆听恩师教诲,已是苍离此生……最大的造化,是天道予我最后的慈悲。”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虽然依旧疲惫枯槁,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果然,弟子资质奇差,心性愚钝,不得恩师真传。蹉跎万载,始终未能迈过心中那道坎,实属……应该。”
最后一句,他说得云淡风轻,却似卸下了万钧重担。
他转向一旁的天霄,语气郑重而恳切:
“天霄宫主,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天霄一直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此刻闻言,连忙道:
“前辈请讲。”
“老朽愿以残朽之身,长留于葬天宫中。”
苍离目光清澈,看向青徽道长,又看向天霄,
“不敢高攀,再做恩师座下弟子,更不敢妄称恩师知己。”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