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们是意外感染，并非主动接种，两者之间，终究有区别。”
林婉婉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当场跳了起来，对着孙思邈怒吼道：“老道士，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年纪！怎么还这么任性，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孙思邈淡淡一笑，“放心吧，牛痘毒性不高，老道受得住！”
眼看着师徒二人“反目”，刘诜连忙上前打圆场，扶着孙思邈的手臂：“师父，牛圈终究不洁，外间风冷，不如先回屋休息。”
孙思邈往日里向来奉行自己动手，凡事亲力亲为，这一次却被一众徒子徒孙连劝带扶摁回了床上，勒令他安心休养。
刘诜守在床边，“师父，你安心休息，我和金业轮换守着。”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药庐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婉婉站在门外，深呼吸几次，压下翻涌的情绪，拉住抱着铺盖，准备进去陪护的刘诜，“刘师兄，往后……你可得看好师父，拉住他，实在不行，把他捆了也成，万不能再让他这般任性，拿自己的身子冒险了。”
在整个实验设计中，接种牛痘并不是最凶险的一环。
向来温顺恭敬的刘诜，在这一刻，竟也生出了几分大逆不道之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妹，你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师父，绝不让他再做这般冒险的事情。”
可过了一会儿，刘诜才反应过来，凭他的功夫，根本不是孙思邈的对手。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已知的凶险，而是未知的变数。
作为首位主动接种牛痘的人，孙思邈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症状，都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将直接决定后续牛痘推广的方向。
接种的第一天，孙思邈并无任何异常，面色红润，精神尚可，甚至还能和徒子徒孙们闲谈。
林婉婉只知道牛痘，孙思邈却见过接种人痘的流程，“若照人痘的规律，七日后才会发热。”
所以，他还有好几天自由活动时间。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林婉婉倒反天罡，“出去绝对不行，顶多在屋里看看书。”
她说这话时，两个葫芦娃正端着几盘新鲜的频婆果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当然，明面上的理由是给屋里添些果香。
在一众徒子徒孙的严格管控下，孙思邈只能闭门不出。
林婉婉抽空给小伙伴写信，用夸张的言辞描述她险些道心崩塌的一幕，末尾还特意叮嘱段晓棠，写一份病号餐食谱，特别备注，要道士版。
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的心，也跟着一天天悬着。
接种后的第三天傍晚，正在屋内补全医书的孙思邈，忽然放下手中的笔，“发热了。”
这会儿轮到赵金业陪护，他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师祖，你先回床上休息，我这就去叫林娘子来！”
孙思邈轻轻抬手，“不急，先看看伤口的情况。”
说着，他缓缓解开外袍，早已愈合的伤口周边，果不其然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丘疹，“也出疹了。”
孙思邈早已备好纸笔，从接种的那一刻起，开始记录自己的每一个状态。
他的病况日记，注定比林婉婉和朱淑顺的更为详尽、精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次身体的感受，都会被他仔细记录下来，成为牛痘研究中，最宝贵的资料。
半个时辰后，丘疹渐渐蔓延，发展至全身。
过了一夜，慢慢演变成透明的水疱，看起来比林婉婉、朱淑顺先前的症状，严重得多。
当初林婉婉和朱淑顺患处大多集中在双臂，数量不多。
孙思邈的水疱，却遍布全身，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婉婉仔细查看了孙思邈的症状，“大约是接触方法不同导致的。”
虽然症状更重，但接种法比赌运气似的意外接触，更为稳定，也更具参考价值。
接下来的日子，孙思邈迎来了他最近几十年以来，最为虚弱的时期。
持续低热，伴随着疲惫感和肌肉酸痛，精神大不如前，整日昏昏沉沉，却依旧强撑着，清醒时分，继续整理他未完成的医书。
刘诜一边悬着心，一边拿着纸笔，飞快地将孙思邈的每一句话记录在册。
总的说来，孙思邈除了全身遍布水疱、身体较为虚弱之外，和往日别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