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本次任务现场最高指挥官的身份,正式签发战术调整决定。理由如下:现场瞬息万变的态势评估,享有优先于后方远程指挥决策的绝对权重。决定内容如下:苏晚棠列兵,即刻脱离撤退编队,留守太阳宫社区外围制高点,执行远程火力警戒任务。任务期限:自本命令下达之刻起,至Z-20直升机完成接应并安全起飞脱离空域为止。任务结束后,苏晚棠列兵需独立潜透返回军区,撤退路线由其本人根据实时敌情自主选择。本项战术调整所引发的全部违纪责任,由我孟铁山个人一力承担。立刻通报指挥中心备案。记住,是不请求批准,仅作执行通报。”
赵砚秋的喉结在那个决定被庄严宣布的瞬间,再次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军人的天职让他无条件服从现场指挥官的命令。
他的双手举起战术耳机的麦克风,重重地按下了通讯键。
“指挥中心。这里是特勤五组。组长孟铁山正式签发现场指挥决定,内容如下……”
冰冷的通报在那个夜晚混乱的电磁波中被强行发送了出去,成为了一份不可撤销的军事档案。
苏晚棠的右肩终于从法国梧桐粗糙的树皮上离开了。
她以一个被千百次枯燥训练打磨到完美的、双脚先后精准定位的标准军事转身动作,面向了北方。
面向了社区南门那昏暗的灯光。
面向了三百米外那栋她至今还从未亲眼见过全貌的、有着深灰色屋顶的独栋别墅。
“组长。”她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任务收到。预计任务执行时间,至22:15为止。如22:10后Z-20直升机仍未完成接应起飞程序,我将向指挥中心进行二次越级申请,获取进一步的行动开火权限。”
“批准。”孟铁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另外。”
“在。”
“晚棠。”
苏晚棠挺拔的右肩在他的这声呼喊中,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肌肉收缩反应。
那绝不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孤军奋战感到恐惧,而是某种属于一个二十岁年轻女兵,在被自己一向铁血无情的指挥官,以一种单独的、去除了军衔前缀的、带有某种深沉私人关切色彩的方式呼唤时,所产生的本能生理反应。
“活着回来。”孟铁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穿透了夜风。“这是命令。”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保持着背对孟铁山的姿势,在那个被路灯拉长影子的位置上,静静地站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用不带一丝颤音的声音回答:
“是。”
她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厚重的军靴在透水砖上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决断的沉闷撞击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她以大约每秒四步的战术奔跑频率,向着北方无畏地推进。
向着太阳宫社区南门的方向,向着那个还在岗亭里,隔着玻璃窗给他们这支奇怪的队伍投以惊恐与困惑目光的中年保安,向着那栋三百米外的、屋顶上有一只巨大乌鸦正在梳理羽毛的独栋别墅。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在她的身后,孟铁山也转身了。
他看了一眼周大壮,周大壮额头上的冷汗现在已经汇聚成水流,顺着蜡黄的脸颊不断地向下流淌,浸湿了防弹背心的领口。
孟铁山又看了一眼赵砚秋。
“走。”他低吼道。“提速。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三个人,孟铁山领头开路,周大壮拖着沉重的步伐居中,赵砚秋持枪殿后,以一种比刚才更加急促和焦灼的步伐向南方的夜幕深处推进。
他们与苏晚棠之间的物理距离,在每一秒钟内以大约八米的相对速率快速拉大。
当苏晚棠重新跑回到社区南门口时,她用眼角余光最后扫了一眼南方。
孟铁山三人已经变成了三个几乎融入黑暗的深绿色小点,正在向太阳宫南路尽头那无尽的深渊中消失。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为这种战友间的分离感到伤感,甚至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是奢侈的。
她猛地转身,面向社区内部幽暗的通道。
岗亭里的那个保安已经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