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右手,那只刚才已经从手枪扳机护圈附近移开、象征着思考状态的右手,再次缓慢而坚定地回到了那个代表着绝对武力和决断的位置。
“晚棠。”他开口了,声音如同夜风中摩擦的砂石。“指挥中心正式驳回。”
苏晚棠那双狭长的双眼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回避,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退缩。
她丹凤眼的眼尾上扬的弧度依然保持在完美的四度到五度之间,那个角度在任何高压环境下都不会因为内心的情绪波动而发生物理改变。
“组长。”她的声音依然清冷。“我听得非常清楚。”
她刻意停顿了零点八秒。
“我请求,再次申请。”
孟铁山发达的下颌咬肌在那一刻产生了一次微小的、外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强力咬合,腮帮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理由是。”苏晚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识别为情绪的细微波动。
那种波动绝对不是软弱的恳求、不是慌乱的焦虑、更不是抗命的狡辩。
那更接近于一名顶尖的外科主刀医生,在向医院高层解释自己为何要临时采用一套偏离常规、但基于生死直觉的激进手术方案时,所采用的那种克制到了极点、却又拥有着不可撼动逻辑的陈述音调。
“我刚才在撤退路线上,亲手击毙了两个目标。一个在四环路主路,一个在太阳宫南路。两次射击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到秒是七分十四秒。两个目标之间的空间直线距离是四公里。这在统计学上意味着,在过去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窗口内,我们这支小队已经在三公里乘以四公里的城市网格内,独立且随机地观察到了两个不同位置的突发转化事件。这个空间密度,如果按照最保守的线性外推模型计算,意味着太阳宫社区周边五公里的物理半径范围内,在接下来的十五到三十分钟内,将至少涌现出两到三例全新的、处于狂暴状态的转化事件。这是冰冷的数学概率,不是我个人的战术直觉。”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再次停顿了零点五秒。
“Z-20直升机的夜间着陆窗口预计是从22:04到22:10,总计六分钟。在这漫长而致命的六分钟内,直升机重型旋翼切割空气的巨大噪音,将彻底覆盖萧家别墅周围五百米的全部声学环境。机腹下方高强度的探照灯光柱,将成为方圆数公里内最耀眼的信标,吸引同等距离内任何具备基础视觉感知能力和趋光本能的变异目标的全部注意力。如果在这六分钟的脆弱阶段,恰好有一个或多个新转化的变异目标,出现在着陆窗口的可视或可听范围内。直升机机组将面临强行拉升复飞,或者承担机组人员与接应对象同时暴露在地面攻击下的双重毁灭性风险。在着陆区的制高点设置一名配备夜视装备的远程狙击手,可以在这六分钟内,利用消音武器精准压制任何试图靠近的新出现威胁。这不是无意义的兵力冗余,这是当前夜间复杂态势下,唯一能够保障任务底线的合理保险层。”
她的战术论证彻底结束了。
整个论证过程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音节,总共耗时大约一分二十秒。
在那短短的一分二十秒里,她从一名刚刚在血腥战场上连续击毙了两个变异目标的列兵狙击手,蜕变成了一个能够在自己的最高指挥官面前,进行严密的三层逻辑推理,并提出完美战术解决方案的高级战术思考者。
孟铁山深深地看着她。
他用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看了她整整六秒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时间大约持续了一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
“赵砚秋。”他沉声说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属于一个准备独自承担所有上军事法庭纪律后果的指挥官的、如山般的沉重感。
“在。”赵砚秋立正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