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苏晚棠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我不进入别墅内部。我在社区外围的制高点建立远程狙击警戒阵地。直升机抵达前,我作为唯一的远程火力支援节点,确保萧家别墅周边五百米物理半径范围内,绝对不出现任何能够干扰直升机降落程序的活动威胁。”
冷风卷起路边的一片枯叶,在柏油路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遭受任何感染暴露。”她继续补充,语速均匀,“我的体能状态保持完整。我的弹药储备处于满基数状态。QBU-88狙击步枪在夜视设备的辅助下,在五百米距离内对所有已知的软目标都能形成绝对的动能压制。我与接应对象之间的物理距离将始终严格保持在两百米以上。我绝不进入别墅,绝不接触任何可能被司令员判定为‘暴露源’的污染区域。我留在原地的唯一战术价值,就是为Z-20直升机在最后十分钟的危险降落程序中,提供一道不可或缺的额外火力保险层。”
她的陈述结束了。
夜风依然在吹拂。
孟铁山在那一刻,做了一件极其细微但意义重大的动作。
苏晚棠在后来的许多个废土之夜里,都不止一次地回忆起这个瞬间:他将自己的右手食指,从手枪扳机护圈的外侧彻底移开了。
在特种作战的非语言通讯密电码中,指挥官将手指从随时准备击发的危险区域移开,意味着“我此刻正在进行非战术性、纯粹逻辑层面的深度思考”。
他的大脑皮层在那一刻,如同多核处理器般同时高速运转着至少五条平行的战术评估线程:
第一条线程:苏晚棠提出的这份就地防御提议,在纯粹的战术合理性上的得分。
第二条线程:批准这个提议,是否在军事法理上构成对司令员直接命令的“实质性违抗”。
第三条线程:如果他以现场指挥官的身份强行批准这个提议,未来在军区内部严苛的纪律审查和军事法庭上,他个人需要承担的责任比例。
第四条线程:周大壮当前感染症状的恶化进展速率,以及他的中枢神经系统还能承受的撤退耗时物理上限。
第五条线程:Z-20直升机此刻在夜空中的飞行进度,以及它在最后十分钟着陆窗口中可能遭遇的任何致命意外。
这第五条线程,是所有考量中最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一条。
Z-20通用直升机在夜间复杂的城市低空环境中执行着陆程序,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航空动力学风险。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城市的电网已经开始出现局部瘫痪的迹象,高层建筑的航空障碍灯明暗不定。
直升机巨大的旋翼轰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能传出数公里远,而为了寻找降落点必须开启的高强度机腹探照灯,简直就是黑暗中吸引所有趋光性和趋声性变异体的绝佳诱饵。
如果直升机由于任何原因,比如发动机吸入异物、突然的城市楼宇风切变、降落区域被大量涌出的变异体占据,而不得不选择紧急复飞或者迫降,那么萧家别墅内的两个重要女性目标,将在没有任何外部武装力量保护的情况下,彻底暴露在危险中至少三十到六十分钟。
在晚上二十一点多的朝阳区,过去十五分钟内已经确认爆发了十二起恶性感染袭击。
三十到六十分钟的火力真空期,足够成百上千只变异体将那栋别墅撕成碎片。
孟铁山的目光从苏晚棠坚毅的脸庞上移开,转向了十米外的周大壮。
周大壮此刻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铁塔般站在路灯的阴影里,左前臂那圈雪白的医疗绷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额头上的冷汗比五分钟前更加密集了,大颗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下巴滴落在防弹背心上。
他的眼窝下方出现了一种严重的、深紫色的淤血阴影。
那绝对不是熬夜导致的疲劳痕迹,而是浅层皮下毛细血管在某种全身性剧烈炎症反应和病毒侵蚀下,产生的病理性扩张与破裂表现。
但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是清醒的、死死盯着孟铁山的。
他双眼的虹膜依然保持着正常的深棕色,没有任何向死灰色转化的病变迹象,瞳孔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然能够维持正常的对光反射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