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山门大开,门口堵着一群和尚。
十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围成半圈,把一男一女围在中间。
男的是个老和尚,六七十岁模样,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金线镶边的锦斓袈裟——比我这件还花哨,上面绣的不是经文而是牡丹和蝙蝠。
手里拄着根紫铜禅杖,杖头上挂着十二颗金环,每一颗金环上都刻着“金池”两个字。
他就是这座庙的住持——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正指着跪在面前的一个女人破口大骂。
那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裙,手腕上戴着翠玉镯子,头发盘成高髻。
此刻头发散了半边,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身边还跪着另外一个女人,年纪稍轻,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淡紫色棉布长裙,头上戴着银簪子,五官精致但气质怯懦,不敢抬头。
“贱妇!竟敢趁老衲讲经之时私会男施主!被老衲当场拿获还敢狡辩!观音禅院数百年清誉——毁于你二人之手!”金池长老的吼声中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像六七十岁的老头,每吼一句拄在石阶上的紫铜禅杖就敲一下地,金环叮当响。
跪在地上的丰腴女人抬起头辩解。她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只见他一面送了几件旧衣裳给他——他是我娘家表弟饥寒交迫来投靠我——老爷你一句话都不听就把人打出去了——我不是私会男人——我是救济亲戚——老爷你把观音禅院管得比监狱还严,老身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连给自己娘家亲戚送件衣裳都不行吗——老身是人不是金丝雀——”
金池长老没让她说完。
他抬起紫铜禅杖就砸下去,禅杖上的金环哗啦啦响。
跪在那女人旁边的年轻女子吓得尖叫一声,扑上去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那一下。
禅杖砸在她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喊疼,但眼泪已经涌出来了。
金池长老却不依不饶,继续骂骂咧咧数落那女人的罪状——“不守妇道”“丢人现眼”“败坏佛门净地”。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猴子站在山门外的松树下,火眼金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老秃驴打女人——打老婆——嘴上念阿弥陀佛手上拿禅杖砸人——他是金池长老?观音禅院的住持?如来知不知道观音的庙里养着这么个老畜生?”
白浅浅的虎尾已经炸毛了。她刚经历了虎力仙三年追杀,最看不得男人打女人。虎牙已经露出来了,低沉的虎喘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这张皮确实够唬人的——锦斓袈裟穿得比你还花——禅杖敲得比谁都有气势——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打老婆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他是和尚吗——和尚娶老婆本来就够离谱了——娶了还打——打了还骂——骂的还是在寺庙门口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圣僧哥哥——你也是和尚。你打不打老婆。”
“贫僧没有老婆。但贫僧不打人。”
“那就好。接下来——这个老秃驴你打算怎么处理。是念经说服,还是让猴子用金箍棒说服?还是奴家直接化原形咬他半条腿。你选——奴家都配合。但奴家先声明——他打女人的时候用的是禅杖。奴家咬他的时候用的是虎牙。禅杖打老婆——虎牙咬秃驴——正好仗义执言,为民除害。”
金池长老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他停下禅杖,转头看向山门方向。
老眼昏花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九环锡杖扫到锦斓袈裟扫到光头——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认出我是金蝉子转世,而是因为看到了我这件锦斓袈裟。
“锦——锦斓袈裟?”金池长老的声音突然变了。
刚才骂老婆时那种暴怒和嚣张全没了,换上了一种贪婪的、颤抖的、像是饿狗闻到肉骨头时发出的声音。
他推开面前跪着的两个女人,拄着禅杖快步走到山门口,绕着我转了一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上的袈裟。
那眼神比昨晚白浅浅第一次隔着僧袍看到降魔杵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