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老身——陪圣僧说说话——说久了就给圣僧捶捶腿——说要是圣僧高兴了就把袈裟忘在老身面前。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桩心愿——偷一件真正的好袈裟——偷完就再也不收了——安安心心跟老身过日子——再也不打人。这话他每次收新袈裟都说一次——第一次是娶老身那年——他为了换袈裟让老身陪施主;第二次是五年前收云锦袈裟——老身陪了一个过路的药材商;第三次是两年前收孔雀羽——老身陪了那胡商一整晚。今晚——莲子羹是第五碗。老身一共替他换了五件袈裟——每件袈裟的价码都是老身的皮肉。隔壁那几个年轻的——价码更高——有件大红袈裟是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姑娘换的,今年才十九。老爷自己倒从不觉得自己亏——他觉得值——他说袈裟不会老——老婆会老。”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一度,眼眶干干的,眼泪早流干了,只剩下陈述。
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昏暗的禅房里空气凝了三息。
然后白浅浅一脚踢翻了墙角空着的蒲团。
蒲团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会打人的男人配不上你。他每收一件袈裟就拿你当交易筹码——最后还嫌你会老。你替他省下来的香火钱全穿在他自己身上了——珍珠是假的,袈裟是真骗。”白浅浅说话间亮出虎牙,虎尾扫过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莲子羹,“这碗羹端回去给他自己喝吧。你今晚不用替他换袈裟了——袈裟奴家替你看着。他要是敢再来偷,奴家替你咬他。”
苏檀看着白浅浅,嘴唇张了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白浅浅没想到的话。
“你是妖。但你对人比他对人好。”
白浅浅愣了。虎尾僵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卷住苏檀的脚踝,轻轻地、不勒紧地、安慰性地碰了一下就放开。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檀。敲门声很急,三连击,停半拍,再三连击,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哭腔。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火眼金睛朝门外一扫,压低声音。
“是白天那个。穿紫裙的,替她挡打那个——哭得比白天还惨。”
白浅浅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白天在石阶上扑上去替苏檀挡禅杖的年轻女人。
淡紫色棉布长裙沾着泥土,头发散乱,脸上的泪痕混着香灰和烟尘,左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到苏檀站在房里,先是瞳孔一缩像找到了唯一能抓住的人,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攥住苏檀的袖子,声音发着抖。
“姐姐——着火了——藏经阁着火了——老爷放的——他把那些袈裟堆成一堆——浇了灯油——说要跟袈裟一起升天——说反正这辈子收不到圣僧的锦斓袈裟——他就跟他自己的袈裟一起死——我拦他——他拿禅杖砸我——烧火的小沙弥也拦不住——姐姐你快去看看——”
苏檀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的惨白——是那种被一个人折磨了几十年听到他又要犯浑时无能为力的灰白。
她猛转身把那碗莲子羹往桌心一推,碗底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拎起裙摆就往门外冲。
淡紫色女人紧紧跟在她身后,跑了两步回头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怯生生的歉意。
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金箍棒在掌中转了一周。
“师傅。藏经阁烧了无所谓,袈裟烧了更活该——但他要是真把自己烧死,你今晚的法事就少了一个最该到场的人。他老婆你要救,他本人你救不救。”
我站起来,把九环锡杖从墙角拿过来握在手中。
“救。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他活着看到自己的因果。烧死太便宜他了。”
白浅浅已经冲出房门,虎尾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她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带着母老虎特有的暴烈和不耐烦。
“圣僧哥哥快跟上来!你要救人——奴家可不想从火海里叼一个老秃驴出来——虎毛怕烧。快点——藏经阁那方向已经能看见火光了——他真点了!”
我冲出门。
夜空中果然腾起了一团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观音禅院的飞檐翘角,山风送过来松脂和灯油的焦糊味。
金池长老的声音从藏经阁方向传来,又尖又哑,像一只被热水烫到的老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