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禅房之后她一眼看到了白浅浅,愣了一下——白天在山门口她只看到我和猴子,没注意到穿僧袍的虎尾女人。
“这位是——”
“浅慈法师。贫僧的护法。”
“哦——哦——护法——”她的声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也许是错觉。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汤盅盖子,莲子羹的热气腾起来,在油灯光晕里散开一片甜香。
她垂着手站在桌边垂下眼睫,像等主人检查完粮食的旧仆,等着我喝第一口。
我看着那碗莲子羹,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那道新的淤青。
禅杖砸的。
白天跪在山门口的时候还没有这淤青,说明金池长老在藏经阁接待完我之后回到后院,又打了她。
“施主贵姓。”
“老身——娘家姓苏。单名一个檀字。檀香的檀。”
“苏檀。好名字。比浅慈好听。”
白浅浅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的。
苏檀不敢抬头,她的手指在袖口里互相绞着。
“圣僧——老爷说您这件袈裟——是宫里出来的——是真的吗——您是从大唐长安来的——长安是不是特别大——老身这辈子最远就到过离这最近的集镇——老爷不让老身出远门——他怕老身跑了。老身跑过一次——跑回娘家躲了三天——他追去给老身娘跪下求老身回来——老身心软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说以后不准再跑——再跑就打折老身的腿。一年了——老身再没出过山门。除了来圣僧房里这碗莲子羹——是这一年老身走过的最远一段夜路——还得先挨一顿打才换来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翠玉镯子,镯子在灯下光泽温润,和脖子上的淤青形成了极讽刺的对比。
苏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勾引,只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之后对笼子外面的世界产生的本能好奇。
“圣僧——您从长安一路走过来——都是从笼子外面走过来的。您能告诉老身——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吗。就说一小段就行——老身想听。”
她说“笼子外面”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
我坐在油灯旁,双手合十——但随即又放下了,把手搁在膝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贫僧这一路没看到笼子。只看到了山和田。但山和田一直在变——从长安出来第一程是黄土坡,黄土坡走完就变成了石峰,石峰脚下长满了野杜鹃,花瓣落在马蹄上沾得马掌全是红沫子。再往前走过了两座悬索桥,桥那头是大片的松林,松针比金山寺的经卷还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里。松林里有野兔,灰色的,见了人也不跑——可能运气好,遇到的全是不饿的野兔。”
苏檀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浅,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酬的、为了讨好而挤出来的笑——是那种听到了好消息之后不知不觉就浮上来的笑。
“老身以前也见过野兔。小时候在娘家——后山全是野兔。灰色的,还有一只是白的。老身想抓一只养,娘说野兔养不熟。后来老身嫁了就再没见过野兔了——没想到野兔不养也活得好好的。那杜鹃花——老身也喜欢杜鹃。小时候家门口种了一大丛——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满院子都是红的——嫁人之后老爷说红杜鹃不吉利拔了种了松柏。松柏不好看——只会长高不会开花。”
白浅浅靠在门框上,虎尾轻轻搭在自己的脚背上。
她没插嘴,但虎瞳一直盯着苏檀。
母老虎的眼睛在灯光下半眯着——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同类之间才会出现的注视。
“苏施主。贫僧有个问题。”
“圣僧请讲。”
“金池长老今晚让施主来送宵夜——除了送莲子羹,还让施主做什么。”
苏檀的手指猛地收紧,翠玉镯子在腕骨上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苦笑。
那苦笑的弧度非常复杂——嘴角是翘的,但眼角是整个垮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