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嘴角慢慢咧开。
“猴子就猴子。”
他从地上翻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抬头看着我。仰头角度比跪着的时候更大了——他身高只到我胸口。
这五百年被压在石头底下,连骨头都压短了。
但他不在乎。
他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三藏。俺老孙饿了,有吃的吗?”
“刚才不是才吃了六个馒头两张大饼三块干酪一袋炒米吗?”
“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撩起破烂虎皮裙,露出了肚子。猴毛稀疏的腹部有一条纵贯肚脐的长长疤痕,以及——两排根根可数的肋骨。皮肤几乎贴着脊椎。
“上路吧。去最近的山洞找吃的。”
我从怀里掏出三个馒头——刚才偷偷留的。猴子一把抢过,三口吞完,两只眼睛还盯着我干粮袋。
“那是白龙马的口粮,不能动。”
“抠。”
“走不走?”
猴子嘿嘿一笑翻身跳起,稳稳落在我身侧。
白龙马哆嗦着倒退两步,猴子蹦过去一伸手——白龙马浑身僵住,四腿钉地。
猴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小母马?难怪这么怕俺——俺不吃马肉。只是你这主人够骚的,一路上被他身上的味儿熏得够呛吧?”
白龙马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翻身上马,猴子蹦到我身后直接骑在马屁股上。我回头看他,他理直气壮:“咋了?俺老孙五百年没骑过马了。”
白龙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向西狂奔。
五指山在身后轰隆裂崩。我回头望了一眼——山体正中那道裂缝还在扩大,四座残峰正在缓缓陷进大地深处。
烟尘冲天,化成巨大蘑菇云。
大地上那五根手指,终于松开。
猴子也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只一眼。然后转过头,把脸埋进马鬃里。
他没说一句话。
只是攥着我袈裟后摆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三道弯后五指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烟尘渐渐散尽,天空恢复澄蓝。路边出现一条溪涧,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被泉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猴子突然从马背上跳下来,冲向溪边,整个人扑进水里。
水花四溅。
他在齐腰深的溪水里又蹦又跳,把溪底的卵石全都翻起来看了一遍。
捡起青卵石对着阳光照:“操不是翠——是青。”扔了再捡一颗,又照:“虎纹石——凡品——不够硬。”
他捡石头拍石头扔石头,石头砸进水面,水花溅得满溪白沫。
破烂的虎皮裙湿透了,贴在瘦骨嶙峋的大腿上,破烂洞露出臀侧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他在水里胡闹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把他毛脸扯得歪歪扭扭。
他就这么站在溪水里,看着自己。
“猴子?”我从马上下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甩头。
“没事。就是五百年没洗澡了。臭得自己都嫌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