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姻坐回月綄身畔,目光却未离妘苓。她留意到几处细微:妘苓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微蜷;站姿虽笔挺,右脚脚尖稍稍外撇——这是她紧张时方有的小动作;呼吸平稳,可颈间脉搏似较平日快些。
这些细微处,与她平静的声调神情形成了微妙对照。
月綄亦察觉异样,轻握妘姻的手,低语:“怎么了?”
妘姻摇头,回以安抚一笑:“无妨。只是觉得妘苓这趟回来,似有些不同。”
“经历些事,人总会变。”月綄轻声说,目光亦飘向妘苓,带着几分审度。
那厢,凤卿泠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好奇打量妘苓:“苓姐姐回来了?听说你去送那位饶秫皇子了?他生得什么模样?可如传言般格外好看?”
妘苓面对凤卿泠,神色稍缓,仍只淡淡道:“六皇男容貌确属上乘,然皮相不过表象。”
“哦……”凤卿泠似懂非懂点头,还想再问,却被走来的凤卿珏轻按肩膀。
“泠儿,莫扰妘苓歇息。”凤卿珏言罢,对妘苓颔首,“一路辛苦。”
“珏主子挂心,分内之事。”妘苓还礼,依旧客气疏离。
凤卿珏看她一眼,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妘姻,目中闪过一丝深思,却未多言,只拉着还想说话的弟弟走开。
妘姻收回目光,对身旁妘尔低语:“让她先歇着,余事容后再议。”
“是。”妘尔会意,向妘苓行去。
妘杉凑近妘姻,压低嗓音:“主上,您也觉着不对?”
妘姻微颔首,声轻仅身周几人可闻:“太过平静了。与之前消息中饶秫对她颇多纠缠的情形,实难相符。她随我多年,亦不至于刻意相瞒。这般模样,倒似……那人从她心里被剔了出去。”
“属下也觉古怪。”妘杉蹙眉,“且您看她眼睛,没半分神采,像……像一潭死水。”
月綄轻声道:“许是累了?”
“若是累了,反更易露情绪。”妘姻摇头,“疲乏之时,人往往难掩真情。可她此刻模样,却像将一切心绪皆封存起来,只余一具完好的空壳。”
她略顿,望向树下静坐进食的妘苓,续道:“且你们可曾留意,她的佩剑,柄上缠布换了新的。旧时那条是她惯用的深灰,现下这条却是靛蓝。剑穗亦不见了。”
妘杉闻言细看,果然。妘苓那剑穗乃主上多年前所赠,她向来珍视,从未离剑。
“还有她左手手背,添了一道新愈浅疤,形似抓痕。她本可用灵力修复,却未如此。”妘尔不知何时已回,低声补充,“我问她如何伤的,只说是途中为树枝所刮。可那伤痕走向,不似树枝所致。”
几人静下,唯闻春风拂过湖面之声,与远处隐约鸟鸣。
妘姻沉吟片刻,道:“暂勿打草惊蛇。你们可借询问途中见闻之由,与她闲谈,试试能否探出些什么。”
“是。”
“切记谨慎。若她真有问题,试探须不着痕迹。”妘姻语带叮嘱,眼中掠过忧色。
她想起饶秫身上那些不同寻常之处。
“阿姻。”月綄轻触她手背,目含关切,“莫太过忧心。或许……真是我们多虑了。妘苓随你这些年,她的为人,你我都清楚。”
妘姻反握住她的手,轻叹:“正因清楚,才更觉不对。阿綄,人心最难测度,有时连自己亦会欺瞒。我只担心,她这趟是否遇上难以言说之事,或……被人下了邪术。”
月綄不再言语,只将她手握紧了些。
那边树下,妘苓慢慢吃着糕点,目光投向湖面,却似未凝于任何一点。她侧影在春光中显得单薄,甚至脆弱,与平素那个飒爽利落的女子判若两人。
妘尔端一碗热汤走近,在她身旁坐了。
“喝些热汤吧,才温过的。”妘尔递碗与她,语气如常。
妘苓接过,低声道谢,小口饮着。
“这一路,风景可好?”妘尔状似随意问起。
妘苓沉默片刻,方道:“与别处也无甚不同。日后你得空,亦可去走走。”
语气依旧平淡,不愿多言。
“苓妹。”妘尔望着她侧脸,缓声道,“你可有觉何处不适?”
妘苓摇头:“一路甚好,并无不妥。”
“对那位六皇男,就无甚可说?”妘尔含笑转了个话头。
妘苓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妄议他人,非女子应有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