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是一个梧桐叶落的深秋。师尊外出游历归来,身边跟着一个冰雪雕成似的少男。那少男不过十二岁的年纪,紧紧拽着师尊的衣角,望向这陌生而恢弘的一切时,那双清澈的眼里盛满了好奇,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与不安。
那时,师尊只是淡淡对她说:“这是吾弟,凤卿珏。带他出来历练,你多看顾些。”
从此,她身后便多了一条小尾巴。
他喊她“师姐”,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全然的信赖。她练剑,他便抱着膝盖坐在远处的青石上看着,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她教他最基本的剑诀,他天赋极佳,却练得比谁都刻苦,一次一次,直到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也不肯停下,只因为她曾随口赞过他一句“尚可”。她外出执行宗门任务,或深入险地历练,无论归期几何,他总会在山门那棵最高的望归树下等候,无论晴雨,无论风雪。她若受伤,或是受罚,他会急得眼圈通红,想尽办法找来最好的伤药,或是鼓起勇气去拉师尊的衣袖,小声地、一遍遍地替她求情,尽管往往无果。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地远离她了呢?
好像是十四岁那年——他不再黏着她,不再拖长声调喊师姐。偶尔遇见,也只微微点头,便错身而去。
他不再为她蹙眉,不再追着她问大陆见闻。那些曾点亮漫长黄昏的故事,如今散在风里,再没被拾起过。
她从未明说,但几年的朝夕相处,她那些克制的凝视、不经意的回护、以及珏儿受伤时她几乎毁天灭地的杀意——师尊那样的人,怎会看不出?
然而师尊从未点破,也从未阻拦。甚至,在某些时刻,她恍惚觉得师尊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默许的温和。
她便也以为,那真的是默许。
是她痴心妄想,是她自作多情。
直到此刻,这冰冷的现实如同魂谷最凛冽的罡风,将她那点隐秘的、卑微的期盼,彻底撕碎。
“是因为……上次么?”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她染血的唇间艰难溢出,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次,她知晓师尊回凤域要做何事,并哀求留下,谁曾想还是遭了妘依的道,让珏儿受了伤。
她醒来后,师尊未曾苛责一句,也未见她,直接让她回来受罚。
原来不是不责怪。
只是未到时候。
原来,师尊是对她失望了。失望于她未能履诺,护他周全;失望于她让他身陷险境,哪怕只是轻伤;失望到……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迹,要为她视若生命的人,另择良配,亲手斩断这缕本就不该存在、也令她蒙羞的牵绊。
寒意,从脚底深渊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彻灵魂。这冷,比魂谷寒狱最底层、那足以冻结神魂的万载玄冰,还要刺骨千倍、万倍!
凤芜猛地从寒玉床上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体内乱窜的灵力与魂伤,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她死死咬牙,将那口血再次咽下,任由铁锈味在口腔弥漫。
她看也不看那件染血的白衣,一把扯下,随手丢弃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踉跄走到柜前,取出一套崭新的素白常服,指尖颤抖着,却以惊人的速度换上。
站在等身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金纸的脸。失血过多,魂伤未愈,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两簇幽幽的、近乎偏执的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她自己,都焚烧殆尽。
她不能。
她绝不允许。
光是想象“妻主”二字,光是想象会有另一个女子,名正言顺地站在珏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分享他的悲喜,占据他全部的视线与未来……光是想到珏儿可能会对旁人,露出他曾只对她一人展露过的、那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的眼神……
无边的戾气与毁灭欲,便如同地狱深处窜出的毒火,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理智。
她想毁了那所谓的候选之人,毁了这荒唐的安排,甚至……毁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近乎麻木地快速收拾了几样紧要物品——主要是疗伤续命的丹药,以及几件师尊昔日所赐、用以保命的应急法宝。动作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奇异冷静,而后戴上面纱。
“吱呀——”
她猛地推开静室厚重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