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焐阁内,檀香袅袅,如丝如缕,缠绕在寂静的厢房之中。这香气本是宁神静心之用,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凤芜的灵台之上。
凤芜盘膝坐在千年寒玉床中央,双目微阖,周身灵力如潺潺溪流,艰难地运转着。魂谷惩戒留下的暗伤,远非皮肉之苦可比。那噬魂兽啃咬的不仅是魂体,更深及神魂本源,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像是在碎裂的琉璃上强行穿针引线,带来的是自魂魄深处蔓延开的、绵密而尖锐的痛楚——宛如万蚁噬心,又似冰锥慢搅。
她额间早已沁满细密的冷汗,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唇色褪尽,唯有一抹倔强的淡青,可自始至终,她连一声闷哼都不曾逸出。所有的痛吟,都被她死死锁在了紧闭的牙关之后,化作更汹涌的灵力,试图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窗扉半开,窗外几片焦黄的梧桐叶,了无生气地打着旋,悄然飘落,映在光洁如镜的寒玉床沿上,平添几分萧瑟。
就在她凝神内视,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一丝岌岌可危的本源灵力,试图贯通一处郁结的关键经脉时——
一阵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得足以穿透静室禁制的交谈声,如同淬毒的细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主上亲自吩咐的,条件苛刻得很。”是妘矢的声音。她向来沉稳,此刻这刻意维持的平稳声线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近乎表演般的清晰,仿佛生怕屋里的人听不真切,“首要便是身世清白,私德上不容半分瑕疵。修为门槛也定死了,需至灵王境,年纪,不得超过二十有五。”
凤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周身平稳运行的灵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接着是妘梧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斟酌与周全,补充道:“符合条件的人选,域内域外筛了无数遍,眼下只余这三位,算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其一是临西国林氏的嫡长女,年二十三,灵王中阶修为,性情端方,至今……未曾与任何男子有过牵扯,风评极佳。”
“其二,是凉北国苏家的嫡女,年方二十一,灵王低阶。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婉和顺,待人接物最是妥帖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还有一位,是凤域容家的少主,年仅二十,便已是灵王巅峰的修为,天资堪称卓绝。只是性子……比起前两位,要烈上几分。但容家之人,一诺千金,最是重诺专一,这一点,倒无人质疑。”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妘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低了些,可那股子“刻意”,却越发分明,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清脆而冰冷:“主上的意思,是让这三位……与珏主子多见见,多处处,权当是……培养感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那片刻的死寂,仿佛抽干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然后,那声音才幽幽地、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怕是……主上心里,已存了为珏主子……择定妻主的心思。”
“嗡——!”
寒玉床上,原本艰难维系着平衡的灵力,骤然失控!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万钧巨石,狂暴的灵流在凤芜体内疯狂冲撞,本已脆弱不堪的经脉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郁结的魂伤被彻底引爆,反噬之力如山崩海啸,直冲五脏六腑!
“噗——!”
一大口心头热血毫无预兆地狂喷而出,尽数溅洒在身前素白如雪的法衣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宛如雪地之中骤然绽开的红梅,凄艳而绝望。
凤芜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深潭、映照着千年霜雪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炽热的熔岩,平静的表象在刹那间支离破碎,翻涌起惊涛骇浪,席卷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锥心刺骨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珏儿。
那个名字,无声地在她心尖上滚过。没有声音,却烫得她神魂都在剧烈震颤,几乎要碎裂开来。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