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更鼓敲过第三遍时,黄小梅才摸黑回到自己的竹舍。
案头的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老长——那影子手里攥着半封家书,边角已经被揉出毛边。
"阿姐,小才又去赌坊了。"信里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妹用炭笔在粗麻纸上蹭的,"他卖了阿爹种的灵竹,卖了阿娘的银簪,前日还把您去年寄的养气丹换了骰子。
娘咳得厉害,大夫说要三十灵石的止血散......"
黄小梅喉结动了动,袖中那封杨阳的信笺突然硌得手腕生疼。
她解下腕间褪色的珠串,那是离家时阿娘塞给她的,说是用后山野藤编的,能镇住修士的傲气。
此刻藤珠磨着掌心,倒像根细针扎进肉里。
宗门戒律她比谁都清楚:内门弟子每月例银不过二十灵石,私自带资源下山要受罚。
她翻遍储物袋,最后只倒出三十块泛着青灰的下品灵石,和半瓶养气丹——那是她熬夜给长老抄丹方换的,原打算留着冲击练气八层用。
"对不住。"她对着家书轻声说,像是说给千里外的阿娘,又像是说给当年那个跪在玄剑宗山门前,哭着求看门弟子收她为徒的自己。
信鸽扑棱棱振翅时,她望着鸽腿上的小竹筒,突然想起杨阳信里那句"若有难处,不必勉强",喉间泛起一丝苦意。
徐家坊市的雨是在后半夜下起来的。
杨阳被雨声惊醒时,窗纸已经洇成了青灰色。
柳如烟缩在他怀里,发梢沾着潮气,睡得正沉。
他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衣,刚推开竹门,就见檐下木匣上落着只湿淋淋的灰羽信鸽——是青阳宗的标记。
信笺展开时,墨痕被雨水晕开一片,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黄小梅的字比他的刚硬许多,笔锋带着剑气:"家弟顽劣,累君挂心。
若得空,烦请代为探访城西赌坊'聚宝阁',或能寻到端倪。"末尾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鸽子,倒像孩童的涂鸦。
杨阳的拇指蹭过那团墨晕,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前日他还在和柳如烟说等筑基后要种满院子的灵竹,此刻却想起上个月在坊市见过黄小才——那孩子才十四岁,从前总跟着他学认灵植,眼里亮得像沾了晨露的灵草。
如今竟...
"阳哥?"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披了件他的旧道袍,发辫散在肩头,"是黄姑娘的信?"
杨阳转身时把信笺收进袖中,却没瞒她:"小才那孩子...走偏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道袍上绞出个褶皱。
她从前在凡人村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家里出个不省心的,能把整个家拖进泥里。"我陪你去。"她说,"我带点灵米,顺便去看看黄婶子——上次她托人带的野菊茶,我还没谢过。"
雨丝斜斜织着,两人撑着青竹伞往城西走。
杨阳的木屐踩过青石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路过街角的灵植摊时,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从前黄小才总爱蹲在这里看他挑灵苗,说等长大了要种出比徐掌柜铺子里更水灵的灵草。
"阳哥!"
一声喊让杨阳顿住脚步。
卖糖葫芦的赵老汉缩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草帽往下淌:"方才见个小娃在赌坊门口哭,说是要找杨仙师。
许是黄家那小子的...哎哎,你去哪?"
杨阳的伞骨在雨中抖了抖。
他回头看了眼柳如烟,她朝他点点头,发梢的水珠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赌坊的青砖墙在雨里泛着冷光,门楣上"聚宝阁"三个鎏金大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杨阳刚要抬脚跨进去,身后突然传来抽噎声。
他转身时,伞沿的水线"刷"地落下来,在脚边溅起小水花。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素色棉裙的女子。
她没打伞,长发贴在背上,整个人像片被雨打湿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