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端来茶盏,陈虎接过去,却没喝,只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小友这绣坊开得好啊。"他指节敲了敲案上叠着的法袍,"青岚宗的缠云纹,当年可是能卖进内门的好东西。"他忽然笑了,"昨日我那手下还说,有个结丹期的前辈托他打听,说想买件阿萱姑娘绣的法袍,给自家小孙女当生辰礼。"
杨阳垂眸替阿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陈虎的话里裹着刺——青岚宗早已覆灭,残党二字在修真界能压死人。
他抬眼时笑得温和:"都是阿萱手巧,我不过搭把手。"
"小友太谦逊了。"陈虎放下茶盏,茶盖磕在杯沿发出脆响,"明日是在下的生辰,想请小友来聚聚。"他从袖中摸出张烫金请帖,红底金线,"英雄宴上,也让那些老兄弟见见青岚宗的传人。"
杨阳接过请帖,指尖触到请帖边缘的暗纹——是虎威联盟的标记,刻得极深,像是要扎进肉里。
他抬眼,正撞进陈虎深沉的目光里。
那目光像腊月里的井水,表面温吞,底下却冻着尖冰。
"阳定当赴约。"他笑着应下,掌心的请帖被捏出褶皱。
陈虎起身时,目光又在阿萱身上多停了片刻。"小丫头生得灵秀。"他说,"像极了当年青岚宗的绣娘。"
送走陈虎,绣坊里的空气突然轻了几分。
柳如烟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发颤:"他...他方才看阿萱的眼神..."
"我知道。"杨阳摸了摸阿萱的头,小姑娘正低头绣朵五瓣蓝花,针脚细密得像星子,"明日我去赴宴,你们都别跟来。"他转头看向林婉清,"婉清,你替我盯着绣坊的聚灵阵,若是有生面孔凑近..."
"我明白。"林婉清手按剑柄,剑穗上的银铃铮铮作响。
夜晚掌灯时,柳如烟翻出他压箱底的青衫,用竹篦子仔细梳着上面的褶皱。
林婉清靠在门框上,剑穗在身后晃啊晃:"明日穿那件玄色直裰吧,显得稳重。"
杨阳望着镜中三人的影子——阿萱趴在案头打盹,柳如烟的指尖沾着浆糊,林婉清的剑穗扫过他的手背。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把竹影投在地上,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摸出袖中的请帖,在烛火下照了照。
请帖背面,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纹——是追踪符的纹路。
"明日...怕是要穿得更体面些。"他轻声道。
柳如烟抬头,见他望着烛火的眼睛里,有星子在烧。
杨阳站在铜镜前,玄色直裰的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柳如烟踮脚替他系好最后一枚盘扣,指尖在他喉结处顿了顿,又忙不迭垂下:"这料子虽厚,夜里山风凉,你...你袖中我塞了个暖玉。"
林婉清抱着他的外氅倚在门框上,剑穗扫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响。
她盯着铜镜里杨阳的侧影,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歪了。"指腹擦过他颈侧时,沾了满手香灰——是方才阿萱偷偷塞给他的平安符,用青岚宗旧经页折的,边角还留着小姑娘咬过的牙印。
"哥哥。"
软糯的唤声撞进耳膜时,杨阳正接过柳如烟递来的玉扳指。
阿萱不知何时蹭到他腿边,仰着小脸举着个红布包,发间木簪上的流苏扫过他手背:"阿娘说...说系在腰间。"布包打开是串石榴石手链,珠子磨得圆润,穿绳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浆糊——定是她昨夜偷摸在灶房借火烤串的。
杨阳蹲下身替她戴上,石榴石贴着腕骨暖融融的。
阿萱突然扑进他怀里,发顶蹭得他下巴发痒:"阿萱等哥哥...等哥哥带糖人回来。"
门帘被风掀起时,晨雾裹着人声涌进来。
李婶子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王伯和几个相熟的街坊。"阳哥儿要出门?"李婶子把食盒往他手里塞,"这是新蒸的,路上垫垫肚子。"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神却往他腰间的虎头请帖扫——那是方才陈虎的随从送来的,用金丝线绣着"虎威"二字。
王伯咳嗽两声,往人群外挤了挤:"听说陈帮主的宴席...哎,阳哥儿如今可是咱们坊市的体面。"他声音发颤,像是在说喜事,又像是在念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