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他说。
奥菲利娅收了剑,转过来看他。
湿透的金发贴在颊边,斗气屏障在她身后慢慢消散,被切成碎片的鱼尸漂了满海面,血腥味被海风送过来。水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银色碎片,鱼鳞在阳光下闪烁,乍一看像撒了一海面的碎银子。
她没问“什么来不及了”。
她跟克莱因搭档这么久,听得懂这几个字的分量。
克莱因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在眉骨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松开的时候皮肤上留了两个浅浅的白印。
“真是令人作呕啊,深海的邪神。”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脚下那片红了一大块的海面上。鱼尸在浪里翻滚着,密得让人头皮发麻。远处还有更多的鱼群在朝这边赶,银色的鳞光在水面下一闪一闪,像暗流中涌动的星星。
“那些鱼身上的东西,”奥菲利娅开口了,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会怎么样?”
“之前不是说过么。死掉的怪物也会起作用,被消化进鱼肚子里也是如此。”
克莱因眺望着远方。海天交接的那条线在午后的日光里发白,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鱼尸的腥味还黏在空气里,风吹不散。
“那些碎肉融进鱼的身体,鱼游散到整片海域,每一条鱼都变成一个新的锚点。锚点越多,祂和这个世界的接触面就越大,拉扯的力度就越强。”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很平淡,像在叙述一道已经解完的推导题。但结论的重量压在最后一句话上,沉甸甸的。
“毫无疑问,祂的神国将降临于此。”
奥菲利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追问“什么时候”,也没有追问“有多严重”。她上一次直面那个东西的时候,亲眼见过“神国”的边界是什么样子。天空变了颜色,海水变了质地,空气里充满了不属于人间的低频嗡鸣,仿佛整个世界被浸泡在另一个存在的呼吸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黑色的鳞片已经淡了不少——那是克莱因持续治疗的成果——但仍然从手背延伸到指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不像人类皮肤该有的光泽。
那是上一次的代价。
奥菲利娅把目光从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克莱因。
那些被鱼群吞下去的碎肉,每一块都是一颗种子,正在这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生根。那些被奥菲利娅斩杀的怪物尸骸,在克莱因来得及抹除之前散出去的血水和碎肉,全都变成了新的锚点。
虽说单个锚点的强度远不如原来的怪物,但数量级从个位数直接跳到了没法计算的程度。成千上万条鱼,朝着所有方向,以不正常的速度扩散。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你能捞起那滴墨,但你没法把已经散开的颜色从水里抽回来。
奥菲利娅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轻,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又吹乱了,几缕金丝搭在肩头,她没管。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克莱因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衣袋。他摇了摇头。
“继续杀下去意义不大了。就算我们能解决扩散问题,恐怕也会有其他地方的怪物直接自杀然后把自己扩散出去。”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如先回去跟蒂安希碰头,然后找倪莉莎。”
“找她做什么?”
“准备。”克莱因用指甲刮了刮笔记本的封皮边角,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既然锚点已经没办法清理了,那就只剩一条路——等祂来,然后送祂走。”
奥菲利娅看了他一眼。
克莱因察觉到她的眼神,偏过头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勉强,甚至没有太多沉重的东西。就像是走了一条路发现此路不通,于是很自然地拐弯去找另一条——仅此而已。
“说起来,这倒是你的老本行。”
奥菲利娅愣了一拍。
她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没拿下来,被海水泡过的皮质剑带在她腕子上留了一圈深色的水印。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的盐渍和还没干透的水痕上,能看到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也笑了。
“嗯。”她点头,声音被风削得轻,“再把祂击退一次而已。”
她说得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