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快就来找你们啦?”大婶的笑容不大像店家的客套,“那他还是有点好的。”
黍将吃完的碗筷放在还待收拾的后桌:“是挺好的啊,感觉像是个很识趣的人,难怪能做好老板。”
“没没没,缺点可多了。哎先不说了,喝茶,喝茶。”
釉亮的茶具在素雅的茶盘上排开,南方人泡茶会有更精致些,即使是在这个不大的茶盘边的一次临时的聊天,作为主人的大婶也不愿丢了讲究。
先给玲珑小巧的茶杯浇上热水,这叫做“温杯”;茶碗里新填入的醇香茶叶也得把第一遍浸泡的水倒掉,称之为“洗茶”;茶要洗亦要醒,之后才是冲茶,冲出的茶汤要经过茶滤倒进公杯里,公杯雅名“茶海”。
这从茶海里分出给小杯的茶,才是给客人喝的,通透清澈的橙红色的茶汤被主人繁多的流程赋予了不小的仪式感。
我平日里喝茶基本都是简便的茶包,怕的,就是这样的复杂,不过偶尔能这样精致些,倒也说得上是舒心的体验。
老板顺路给我们这桌填满了热水壶,便走向后桌收拾起了碗筷,沉闷着一言不发,看着他自己的确不在意旅行的事,只是默默地协助妻子完成心愿。
“不过她应该也很想亲自去看看吧……”
“怎么了吗?”
“没什么。”
黍替我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地方呢?”
大婶轻转茶碗倒出茶汤:“嘶,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家都说那个地方山很高,水很清,绿荫环绕的。嗯…我觉得很美,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刚好我们有拍很多照片。”黍示意我打开电子相册。
我看见这里刚好有一面较为干净的墙,于是从包里翻找出舰船上带来的便携投影仪。
将私密相册设置为不可读取,千万里遥远的水秀山明,便在这间黯淡的小饭馆内呈现了出来,最为憧憬的画面近在咫尺,大婶紧盯着投影,望眼欲穿。
“这里是哪里啊?”
“对对对,我就是想看的这个。”
“真漂亮啊,我也想亲自去看……”
“那边还有这种地方?”
“你还别说,这旅游区还挺会赚钱的。”
我在手机上操控相片的轮播,黍则事无巨细地为大婶讲解起来,对方的文化程度不高,看见喜欢的山光水色想要念颂听闻的诗句,起了开头总会断了后句,黍便很自然地替她补完,大婶看她想看见了难寻的知音。
但偶尔还是会有一句半句没有说对,我总想给她们指正出来,这或许就是知识分子的某种修正执念,可指正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们只是想抒发此时的快乐,而不是正在经历一场严格的考试,除了满足我一时的自豪感,似乎……就只会导致扫了他们的兴。
记忆里的大人也有类似的扫兴,我可不太想变成他们那样的成年人,做个安静的倾听者最好。
顶多涉及金钱方面的事,我怕大婶她们旅游时会被误导,才会做出真正善意的提醒。
“你说这名山就是不一样啊,”大婶佩服地摇了摇头,“和我们这的小山坡就是不一样,这么高大,也不知是怎么长出来的。”
黍淡笑着:“也一样是石头垒起来的。”
“它怎么会也是石头垒起来的呢?”
“再高的山也是石头垒起来的。”
“难道是因为石头不一样?”
“山高山低,组成的石头只占其中一小部分原因,处于什么样的位置,经历过什么样的历史,所有的因缘组合在一起,才让有的山看起来更高些。”
黍的笑容是无邪的,大婶望着却怎么也看不明白,最后低头呢喃了一句:“我还觉得是石头的不一样。”
过了正午,朝东的小店全然照不进光的,只能由蒙蒙一层薄光照亮些许室内,说要开灯听着有些奢侈,但若不开灯,看着确实是不清晰的。
我们能看清晰的,只有店门口的方寸小空间,也就一小段杂乱的街道,看不见更多。
从后厨走出的老板困惑地看着我们:“欸,你们怎么不聊了?是茶喝完了吗?”
大婶收起表情,上扬的嘴角看着有点刻意:“聊的差不多了而已,要不你也过来聊聊?”
中年男性下意识微微后仰身子,但或许因为有我们两个客人的存在,还是想尽好主人的礼节,表情虽看不出抵触,可脚步是迟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