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真好,”我走向他们,“那为什么你又会念念不忘过去的人呢?”
老汉挠了挠脸:“也不是念念不忘啦,就是单纯……会想起以前美好的日子。”
“你!”大娘一拍扶手。
“也不是因为海燕啦,只是那段时间确实很开心啊。”
老汉无力的辩解只让对方更加生气,涨红着脸瞪圆眼睛盯着满脸无辜的男人。
这位高龄的男人即使活了这么多年,似乎也还是不会反过来理解对方真正在意的关注点,因而说多错多,配上性格火爆老伴,产生争吵应该也是家常便饭。
我用手指撑起下巴:“大娘现在在意的应该是你好像把现在的生活说得一无是处,自己也像是连带着被羞辱了。”
“嗨呀你早说嘛,”老汉对着老伴前倾身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哈,不然已经这么苦的日子就要更苦了。”
对方放松了点坐姿:“这还差不多……”
好在老汉只是不擅长表达,并没有老年男人常见的固执,能适当放低身段,我才能接着思考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开。
“你说现在的日子苦,”我组织着语言,“我很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生活,方便说说吗?”
老汉双手一摊:“苦就是很苦啊,还有什么?”
“嗨你真的说不出两句好话出来,”大娘嫌弃地对老汉摆手,“小年轻你既然想知道,那就别怪我说话像抱怨啊。你看见这一院子的线面没有,全卖出去也赚不到多少钱,以前说要搞什么手艺保护,结果屁用没有,后来脑子想明白帮我们找销路,才算是让生活轻松一点。”
她又翻起袖子指着大拇指下红肿的大鱼际肌:“可这真的是个体力活,又要揉又要搓还要拉要扛的,天没亮就要开始做,才能在天黑前晒好第一次。要是哪天突然下雨,就都白搭了,前几年有次连着十多天的阴雨,我们家就连着一点收入没有……”
大娘说着语气逐渐激动,反应慢如老汉也看出了情况的不对,半蹲着安慰对方:“是苦是苦,所以幸好有你我才没那么累啊。”
“还不是因为你那么没用!”眼角带泪的大娘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你只会这点破手艺!你只会害我受苦!你只会——”
积怨,自痛苦生活里积攒的所有怨念都在此刻冲向我们。
但有人为愣在原地的我们阻隔了全部,是黍,一直沉默的她正在对方身后,双手轻捂住发泄积怨的嘴唇,用难以言说的眼神注视着受伤的人。
“你说谎了。”
泪凝成珠,珠聚成河,河从眼角落下,怨划过心尖流动。
黍的手掌松开,交错的双手变为环抱的双臂,动作是轻柔的,眉眼里的神情却更应说是坚毅。
“我们要对抗的是生活中的痛苦,而不是和我们一起对抗痛苦的人啊。”
“我…我只是……”那是怯懦的,像是为自己辩解的,孩童的眼神。
高龄的女性咬着嘴唇凝视虚空,又愧疚地抬眼看向我们,眼里的情感变得更浓,眼角的泪变得更多。
老汉缓和气氛地说道:“是嘛,反正更苦的日子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嘛,学新手艺或者换新工作,或者…或者……总有让生活好一点的办法。”
“其实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大娘低头喃喃着,“你其实也挺好的……”
这个老男人瞬间眼里有光:“好在哪?说说呗,哎呀说说呗。”
对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啊?”
人心是个脆弱的物件,被如此高高举起又快速落下,这个满怀期待的男人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来回搓挠,抬头问向发笑的黍:“哎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又愤愤不平地回头问向尴尬的我:“哎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不会说话的?”
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感觉你俩还挺般配”的吧……
我只能嘴角抽搐地对着他尬笑,看着两人身份调转地闹在一起。
黍的心态和我不同,淡笑着走回我的身边。
有了眼前两人的对比,牵着她的手,感到了某种庆幸。
“说起来,”黍转头看向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不打算问吗?他们现在其实要比刚才交心得多,你可以放心。”
我想了想,把老汉喊回了头:“大爷你觉得以前的生活好,那知不知道都好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