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亮的酒液被殷红的唇一点点含入口中,在他的唇边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这显然是烈酒,桑兜兜被酒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凤迟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回应桑兜兜的呼唤,一盏饮尽,便提起酒坛欲为自己再倒一盏,桑兜兜眼疾手快地按住酒坛,往自己的方向一拖,避开了他的手。
桑兜兜藏好酒坛,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凤迟!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还真如楚姨说的一样,凤迟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是有些不对劲。
差一点就能碰到的酒坛被人夺走,凤迟恍惚了一瞬,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只手上——他曾经在她熟睡的时候仔细观察过这双手,记得上面每一处纹络,即使不抬头,他也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他笑了笑,姿态倦懒地往后放松了身体,目光却没有从那只手上移开半分。
“你又来了啊。”
又?
桑兜兜一怔。
她在凤迟对面坐了下来,疑惑地说道:“我之前有来过这里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难道她失忆了!?
桑兜兜心中悚然,仔细回忆了自己从醒来到现在每天的日常,确定没有记忆的空缺才放下心来,将酒坛小心翼翼地搬下桌子,藏在自己身后,伸出手去,去把凤迟面前的瓷碗也拿走。
这一抬头,却发现对面的凤迟正以手撑住额角,目光迷离地看着她。
桑兜兜和他对视了一瞬,悄悄挪了挪位置,把身后的酒坛挡得严严实实,严肃说道:
“你不可以再喝了。”
这里的酒气如此之浓,地上的空酒坛也堆积如山,想也知道这只蝴蝶这些日子是怎样的醉生梦死,如果是因为高兴多饮几杯也就罢了,可他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高兴的样子。
凤迟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反驳她的话。他微微蹙着眉,凤眼因为恍然而睁大些许,看起来无辜而脆弱,让桑兜兜莫名产生一种眼前人被自己辜负了的错觉。
“为什么,这些天里一直不肯再入梦来?”
凤迟望着她,喃喃道。
“你在怪我吗?还是说,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因为讨厌他,所以不愿带着他一起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解除与他的契约。赤金凤蝶的烙印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的,一旦打下了就是一辈子……他从未想过会有与她分离的一天。
烙印被强行解除后,他便遭到了反噬,失去牵引的爱意如潮水般将他湮没,可她不在,那些爱就通通变成了不安和绝望,长夜无边,他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这里仿佛成了他的一方坟茔。
烈酒一盏又一盏地浸入肺腑,直到四肢百骸都变得麻木无感,思绪反而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他看见了红枫摇曳的风月楼,看见温泉池里缠绵的人影,看见了那一顶镶嵌着红枭晶的发冠,他穿行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可是桑兜兜好小气。
每当他靠近那些依偎的幻影,每当他听见属于她的声音,每当他徘徊在幸福的边缘,她便如烟雾般倏然消散,徒留他一人,在冰冷的现实中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那些潮水不肯放过他,它们拉着他的衣角,按住他的胸膛,锁紧他的咽喉,他无法反抗,也不舍得反抗。
他好像快死了。
是因为烙印的反噬,还是喝了太多的烈酒,他已经分不清了。
而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凤迟在混沌之间思考,世人说死后的世界是极乐之地,他曾对此不屑一顾,只觉得那是懦弱之人留给自己的赴死的台阶,可如果死后能再次见到她呢?
极乐之地——世人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吗。
别把他留在这里啊。
不要在教会他爱之后又把他扔下,不要在许下承诺后又与他分开,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她再将爱拿走的话,他真的……真的……
凤迟无法拒绝那些爱,哪怕那些爱已经变成了狰狞的阴影,他放任自己渐渐沉入潮水深处,也放任自己走向死亡,可偏偏在意识即将瓦解的前一刻,他梦见了她。
她还是这般模样,站在那扇朱门后,他想门后就是另一个世界,正想推门而入,她却对他摇了摇头,走了出来,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凤迟,你不可以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