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兜兜和青梧在梨花林里坐了很久。
穿梭时空的经历让她快要忘却了岁月的重量,谢英哲二人的墓碑就如同当头一棒,把她从幻梦中扯回到现实来,桑兜兜又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残忍。
故人离去的悲伤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席卷上她的心头,她将自己埋在青梧的怀里,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青梧在哭声中慢慢抱紧了她,没有说别的话。
桑兜兜哭了好一会儿才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青梧反倒要比她平静得多,看着她哭成小花猫的样子,无奈地帮她擦掉眼泪,轻声哄她。
桑兜兜更难过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为谢英哲二人的逝去而难过,却并不会哭成这个样子,她之所以这样悲伤,并非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师父。
这是师父的友人,年少时彼此信任托付,赴汤蹈火也要拯救对方的友人,可在百年的岁月中,这些人陆续离开了他,留下他一个人在风雪中踽踽独行。
师父在修行一道天赋凛然,而境界越高,寿数则越长。两百年落在他人身上是沉重的一生,落在师父身上也许却好似这些梨花瓣一般轻盈,他的容颜不曾老去,身躯不曾佝偻,可那些离别难道真的没有在他心上留下半分痕迹吗?
石碑前的火烛在沉默中烧到了尽头。
桑兜兜捏紧了青梧的衣摆,抽噎着问道:“师父、你是、是不是也很寂寞?”
青梧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兜兜,我不寂寞。”
青梧认真地看着桑兜兜,细心地擦掉她下巴上残留的泪痕,语气镇静而令人信服:“他二人离去,我确实曾心有不舍,但人生从来便是如此,浮世因果,聚散尘缘,这些并非是修行带来的苦果,而是从相逢时就注定的代价。”
他望着小徒弟哭红的眼睛,浅笑着说道:“对兜兜来说,若是提前预知了与他人离别的结局,你可还会愿意与其相识?”
桑兜兜睁大了眼睛,睫羽颤动——
若是早知结局,可否还愿相识?
听起来仿佛是难以抉择的问题,然而仅是刹那,桑兜兜心中便已经选出了答案。
“愿意的。”
“是啊,兜兜是聪慧的孩子,知晓相识比相别更重要。”青梧赞许地抚过她的眼尾,声音微哑:“对我来说也是同样。”
“在这世上留得久些,便能与更多人相识,做成想做的事业……等到想等的人。”
他用指腹蹭了蹭小徒弟的脸,低头温柔地亲亲她的唇角,轻声说道:
“所以我一点都不寂寞,与此相反,我很幸福。”
虽然仍然会有失意和惆怅的时刻,但那些时刻和拥抱她时的幸福相比,不值一提。
桑兜兜看见青梧眼中的笑意,好像被安慰了一点。
她乖乖站着让人亲,小声嘟囔道:
“那师父,你之前为什么不开心?”
她很确定,那时他就是不开心,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既然不是因为谢英哲他们,那是因为什么?
桑兜兜忐忑地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青梧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低下头去,似乎想再亲亲她,唇瓣却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住,桑兜兜等待这个吻落下,却见他摸了摸她的脑袋以作安抚,重新站直了身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桑兜兜不明所以,心中愈发不安,可青梧不说,她也猜不出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只好垂着尾巴任由青梧牵着她离开梨花林,去到中州。
他似乎有意带她放松心情,一路上逛了戏园看了杂耍,甚至还带她去了茶楼听人讲最新的话本,可桑兜兜一直闷闷不乐,时不时就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他,显然还在纠结那个问题的答案。
天色渐晚,青梧在城中定了两间房。明日是鹿仙城的烟火大会,他和桑兜兜在两百年前已经看过一场,然而百年间城中的人们又研制出了不少新奇绚烂的烟花,他今日便特地带桑兜兜过来等待。
戌时三刻,房外传来三声敲门声,和早晨中气十足的“咚咚咚”不同,这次的敲门声后劲不足,显得有些犹豫。
青梧打开房门,果然看见小徒弟抱着枕头站在门外,似乎被他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耳朵一僵,小声说道:
“师父……我能和你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