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
今天晚上在饭桌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故意针对你,有些事,你们这代人没经历过,可能很难理解。
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穷,直到九岁才上一年级。
到了读初中的时候,小茹的爷爷为了我的学费犯愁,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那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书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我得拼命地把它们垒起来,才能垫高自己逃出困境。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成了村里第一个吃上‘皇粮’的人。是我比别人聪明多少吗?不是,是我除了读书,没有别的任何退路。
岳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才会对她们姐妹俩要求这么严。
孟海,我是真的怕,我怕她们走一点弯路,怕她们因为一时的轻松或者所谓的‘兴趣’,就浪费了最好的读书时光,将来要像我当年一样,因为没有选择而受尽生活的苦。
是,你现在是做得不错,大专学历,能把公司开起来。我承认,我以前是看轻你了,我向你道歉。
岳父拿杯和我主动碰了下,然后喝了一大口。
“但是,”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深凝,你这个成功,有多少运气成分?
有多少不确定性?
今天好,明天呢?
市场一变,政策一变,你还能保证一直好吗?
我不敢拿我女儿的未来去赌这个不确定性!
银行的工作,在你们看来是死工资,但在我眼里,那是稳定,是保障,是无论外面刮风下雨,都能让她有口饭吃。
而且,她一个女人不像男人经得起折腾,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等到年龄大了,又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将来怎么办?
听完岳父的一席话,我虽然多少有些理解,但是心里颇不以为然。
你成长过程中形成的认知,就认为是绝对的正确,一定要套在女儿的身上,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当初能把黄菲叫来身边帮忙,当然安排好了退路,不可能只管自己不管她的将来,最差的情况,就算公司倒闭,也不会让她饿肚子。
但是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可能说出来,否则两个人肯定杠起来,再加上喝了这么多酒,很容易头脑发热说出冲动的话,做出冲动的事。
况且,眼看和妻子的婚姻即将走到尽头,想起当初几乎不花一分钱就把人家女儿骗到手,现在又是这样一种结局,不论事情是谁对谁错,心里总归会感到愧疚。
“爸,你说的我都能理解,是我以前考虑欠周,对不起。”
我双手端杯向岳父示意,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再次将玻璃杯倒满。
一句对不起包含多层意思,设想岳父将来得知离婚消息,会不会悲愤交加,认为我把她的两个女儿都给耽误了?
“唉,对不起就不用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话。”
岳父忽然变得严肃的语气让我心中一动,随即正色道:“爸,你问。”
“以前你们夫妻两让我退休以后就和你妈一起去南城长住,我想问,现在这个想法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小茹早就想让你们过去陪她,之所以买那么大的房子,就是为了将来你们过去的时候能够住得下。”
“原来说是小茹28岁以前要孩子,现在还是这个打算?”
“呃,没错,一直是这个打算。”
“嗯,那就行了,喝酒。”
两人举杯相碰,各饮一口。
放下杯,岳父拿起筷子:“吃菜。”
“欸,好。”我也赶紧拿起筷子。
嘴里嚼着肉,心里思忖,看来,岳父前面说的一大堆话只是铺垫,主要的目的是最后问的那两句话。
想到岳父为了女儿的幸福,明明晚饭桌上才发过那大的火,却要拉下面子和我喝这顿酒,又想到岳母对我好得像亲儿子一样,心里既愧疚又遗憾,还有一丝怅惘混杂其中。
心里有事又无法表露,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后来怎么回到房间的完全失去了印象,只记得半夜醒来,体内燥热、喉咙异常干渴,想要出去找水喝,迷迷糊糊听到妻子叫了我一声,没有理会。
喝完水回到房间,摸黑躺回床上,过后好像记得当时晕晕乎乎咕哝了几句,具体说得什么已经完全忘记,只留下一个模糊印象,妻子似乎猛的坐了起来,在黑暗之中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