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行走的死尸头戴高筒帽,用黄纸遮脸。能够前行、转弯、上坡、下坡,但是不能后退,也不会让路。奇特的是,纵然三伏天,行尸十天半月,尸体也不会腐臭。赶尸的队伍不能穿越村庄,只能走小路,沿途有专门收留尸体的旅馆,大门都是朝里开,十分厚重,涂着猩红的颜色,仿若立起的棺材。
但是桑仰香知道,这种赶尸的秘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传了,钟鲁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汉,他所谓的赶尸术,只是用特殊的方法伪装的而已。据说他赶的都是他请来的活人,活人身上夹带着禁止买卖的东西,比如烟土,比如火药。
湘西民风剽悍,村庄间常常因为小事而聚众械斗,他们制作火枪鸟铳,甚至土制炸弹,都需要用到火药,但是这些东西在商场是买不到的,只有钟鲁这样的人才会带来乡民要的东西。在大山深处,还有些大胆的乡民种植罂粟,罂粟成熟后,乡民收集浆汁干凝成鸦片膏后,也需要有人带出大山变卖,这也地靠钟鲁才行。
因为赶尸的传说在湘西民间早已经流传得根深蒂固了,所以愚昧的乡民一听到招魂铃与铜锣的声音,就会恐惧地自动避让,不敢看上一眼,所以钟鲁总是可以畅通无碍地穿越苗寨,将各种违禁品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桑仰香也算是学过古术的人,所以她并不害怕赶尸的人,很久以前就偷偷跟踪过赶尸的钟鲁,弄清楚了他赶尸的秘密。但这一天,她因为毒虫被钟鲁的招魂铃与铜锣声吓走,心里很是不满,于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想狠狠骂钟鲁一顿。
穿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拨开几片宽阔的芭蕉叶片,桑仰香看到了夜幕中的钟鲁。这一次,钟鲁只赶了一具伪装成尸体的雇工,这个雇工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黑色的宽敞长袍,头发很长,脸色惨白,脑门上贴着一张写有符文的黄裱纸,正步履蹒跚地行走着。黄裱纸垂下,正好遮住了这个女人的大半张脸。
桑仰香正想跳出草丛咒骂钟鲁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吓了她一跳。哭声是从女子的怀里发出的,桑仰香这才发现,原来女子怀里还抱了一个婴儿,婴儿被包在黑色的襁褓中,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桑仰香不禁暗暗骂了一句,这个女子真是穷疯了,居然带着婴儿来走私。
可是,女子根本没有埋头看一眼怀里的婴儿,而是继续颈脖僵硬地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行走着。穿着一身道袍、提着一只黑布口袋的钟鲁在女子身后挥舞着一条状似竹子的枝条,枝条上有一圈一圈类似竹节一般的疙瘩,口中念念有词地呢喃着赶尸咒语。桑仰香知道,钟鲁拿着的枝条,是生长在湘西的一种水生植物,被当地人称为“马鞭子”,经日晒后脱去水分,就会变得柔软坚韧,是赶尸匠必备的物工具之一,又叫“赶尸鞭”。
赶尸鞭敲得噼啪作响,随着鞭响,女子一步一步缓慢地从桑仰香藏身的芭蕉树前走过,一阵微风掠过,她脑门上贴着的黄裱纸正好扬了起来,她的脸恰好展露在桑仰香的眼前。
桑仰香看到女子的脸色并非是因为擦了粉才这么白,她的白是天生的,白得接近透明,连皮肤下浅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女子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头发也是金黄色的,桑仰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想起了以前评书里所说的罗煞鬼,正是这样的模样。难道这个女人是个罗煞鬼?
婴儿依然在啼哭,哭声凄惨无比,可女子却看都不看一眼,继续状如僵尸般行路。桑仰香虽然从未生育,但她却知道十指连心、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母亲的天性,桑仰香不由得怀疑起这个女人并非是婴儿的母亲。
同时,另一个揣测也在她心中缓慢浮出——这一次,钟鲁不是在贩卖烟土或是火药,而是贩卖婴儿!还找了个罗煞鬼装成尸体携带偷掳的婴儿!
想到这里,桑仰香不禁怒从心起。她倏地钻出芭蕉林,跃在小路上,挡住了女子与钟鲁的去路,摊开双手,高声叫道:“站住!不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