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闻声抬起头来,回过身,打量了一下中年人。只见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长袍,举止稳重,颇有些书卷气,就问道:“您就是吴老板?”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可不姓吴。”
“可这招牌上写着吴记茶庄?”
“我是不久前从吴老板手里盘下的这里,吴记这个字号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所以,过手后字号也没改。”
警官的脸上显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老板贵姓?”
“免贵姓柳,风摆杨柳的柳,柳伯钊。”柳老板掏出一盒烟,递给警察。
那个警官摆手拒绝,说谢了。
这个举动让柳老板略微有点吃惊:洁身自好,这样的警察如今可不多见了。
“柳老板不是本地人?”
“大连的,到哈尔滨碰碰运气。”
“运气?”年轻警官的话里颇有些揶揄的意味,“如今这年月到哪儿都需要运气,不管你是做什么的。”
“那是,那是。”
年轻的警官转过身,又重新打量起柜台里的茶叶来。
他没有回头,说道:“这里的货色还真不少,看来生意不错。”
“哪里,哪里,兵荒马乱的,不过混口饭吃罢了。一看您这位警爷就是喜欢喝茶的,您挑几样中意的,小店奉送,算是刚开张的优惠。”
警官转过身来,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柳老板。
“奉送就不必了,柳老板刚才也说过,生意不好做,大家过得都不容易,何况你还是刚开张,怎么我也得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吧。”
柳伯钊又感到有些吃惊:如此体恤民情,这还是满洲国的警察吗?
最后,年轻的警官挑了几样茶叶,柳老板吩咐伙计包好。当看到警察掏出钱包时,柳老板再次惊讶起来。这年月能遇到一个不拿不要的警察已经很难得了,不愿意占便宜,宁愿自己花钱的警察就更少见了。
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眼前这位年轻的警官,发现他果然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样:身上丝毫没有一般警察身上常见的那种飞扬跋扈的痞劲,脸上也不见那种老子就是爷,见什么就想拿什么的无赖相,反倒是相貌端正,目光明亮而平静,两道剑眉,给他增添了一份英武之气。
他身材高挑,虽不魁梧,但非常匀称协调。挺胸抬头,举手投足之间显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干练和冷静的气质,配上他一身黑色的警察制服,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
柳老板不由得暗吸了一口凉气。
不贪不腐,不骄不躁,年纪虽轻,却沉着干练,想不到哈尔滨的警察厅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根据他的经验,这种人多半是有真才实学的,如果此人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倒可能是我们的一个劲敌。
这是什么人?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过呢?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心头:莫非他就是那个人?
不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他驱散了。他自嘲地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柳老板殷勤地把年轻的警官一直送出门口。出来后,年轻的警官彬彬有礼地请他留步,然后,提着几袋茶叶,踏雪而去。
看着那个警察离去的背影,柳老板再次为这个年轻人惋惜起来:可惜他一表人才,却甘做日本人的走狗。尤其他这么年轻,更让柳伯钊感到痛心。他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茶庄。
柳伯钊,这个看似普通的茶庄老板,其实正是让日本人寝食难安的哈尔滨地下党的领导人,代号谷雨。
上一任领导人牺牲后,上级派他来这里主持工作。他前任的代号也叫谷雨。半年前,老谋深算的松本就任哈尔滨特高课的课长。这半年来,哈尔滨的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哈尔滨地下党的原领导人谷雨牺牲,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柳伯钊被派到了这里。
他已经是哈尔滨的第四代谷雨了,前三任谷雨全部牺牲。
作为哈尔滨地下党的领导人,他掌握着很多秘密,有些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哈尔滨地下党最核心的一个秘密,就是打入日军司令部的地下党卧底、代号“大寒”的身份,可是,即使是这个秘密,上级领导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知道的人很少,不会超过三个。
但是,有一个秘密,即使是上级领导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柳伯钊一个人知道,更准确地说,只有谷雨一个人知道。
那就是惊蛰。
